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响。我端着盘子走过去,沈清秋正挽着袖子洗菜。
她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挂在外面,里面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真丝衬衫。这衬衫水洗会变形,她却毫不在意地让水花溅在袖口上。
萱姨站在旁边切葱姜蒜,刀工利落,笃笃笃的声响很有节奏。
“这水太凉了。”萱姨说了一句,“开热水洗。”
“没事,我平时也用冷水。”沈清秋回得很快,语气温婉,带了点柔和。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往左边扳,温水流出来。
沈曼在外面喊:“苏予乐!这酒起子在哪?找不着了!”
我转身出去,去抽屉里翻开瓶器。沈曼瘫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那刷。
“你别光喊,自己找找能累死?”我把开瓶器扔在茶几上。
沈曼坐直了身子,拿着开瓶器去开那瓶罗曼尼康帝。红酒塞子拔出来,“啵”的一声。她倒了半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酒我珍藏了三年。今晚便宜你们了。”她端着酒杯,赤脚踩在地毯上,溜达到厨房门口看热闹。
“啧啧啧,堂堂沈氏集团董事长,在厨房里洗青菜。这画面拍下来发给财经周刊,明天的头条就有了。”
沈清秋头也不抬:“你闲着就去摆碗筷。”
“我不干。我是客人。谁家大年三十让客人干活的。”沈曼转头看我,“你刚才订的私房菜呢?几点送来?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门铃正好响了。
送餐的人到了。四个大食盒,里面全是硬菜。佛跳墙、清蒸石斑、松鼠桂鱼、还有一个砂锅炖的走地鸡。
我把菜一样样端上餐桌。餐桌是长方形的实木桌,足够坐八个人。
萱姨端着她炒的两盘青菜出来。一盘蒜蓉生菜,一盘白灼虾。
“行了,别洗了。”萱姨朝厨房里喊,“吃饭。”
沈清秋擦干手,走出来。她在餐桌前站了三秒,看了看座位。
平时这张桌子只有我和萱姨坐,一人一边。现在多两个人。
萱姨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我自然地坐在她左边。
沈清秋在萱姨对面坐下。沈曼毫不客气地挨着沈清秋坐。
四个人。一桌菜。外面是江海市漫天的烟花。
沈曼举起高脚杯:“来,干杯。祝我们苏老板青春永驻,祝沈总早日退休,祝小苏同学明年顺利毕业。祝我自己,越来越有钱。”
四只杯子碰到一起。
喝了一口酒,沈曼开始夹菜。她先夹了一个白灼虾,剥了壳扔进嘴里。
“这虾老了。火候过了。”她嚼了两下就开始挑刺。
萱姨白了她一眼:“嫌老你别吃。”
“我这是给你提出客观的改进意见。做餐饮的,要虚心接受批评。”
“我开的是花店,不是饭馆。爱吃不吃。”
我剥了一个虾,沾了点酱油,放到萱姨的碗里。
沈清秋看着我的动作,筷子停在半空。她没说话,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自己碗里。
过了一会儿,沈清秋开口问我:“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初稿过了,年后还得改两遍。”我扒了口饭,“导师说没什么大问题。答辩在五月底。”
“毕业之后,直接接手花店,还是有别的打算?”沈清秋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萱姨的。
萱姨吃着我剥的虾,没出声。
“暂时就管花店吧。”我回答得很干脆,“现在两家店的流水还可以。安然那边稳定,我这边年后打算弄个小程序,把线上业务做起来。沈曼之前说的那个模式,我做了个商业计划书。”
提到生意,沈曼来精神了。
“你那计划书我看过了。一塌糊涂。”沈曼放下筷子,“你那财务模型做得跟闹着玩似的。前端获客成本你算过吗?物流损耗你算过吗?”
“所以我打算让你入股。”我看着沈曼。
沈曼愣了一下。
“让我入股?”
“对。你出钱,出人脉,帮我打通江海市的同城配送网络。我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沈曼切了一声:“百分之二十?打发叫花子呢。我沈曼投资,起步都是百分之三十五。”
萱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三十五?你做梦。”萱姨护食的毛病犯了,“这花店是我和乐乐一分一毛攒起来的。给你百分之二十都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你爱投不投。”
沈曼被噎了一下,转头找沈清秋告状:“沈总,你评评理。有这么做生意的吗?”
沈清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
“百分之二十合理。”沈清秋不偏不倚,“花与信的品牌溢价已经出来了。现在的核心资产是品牌认可度和客户粘性。你只是提供资金和物流渠道,二十不少了。”
沈曼气结:“你们一家三口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一家三口”这个词一出来,餐桌上安静了三秒。
萱姨的脸僵了一下,随后假装没听见,低头喝汤。
沈清秋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她看了沈曼一眼,没有反驳。
我接上话茬:“沈姨,这买卖你稳赚不赔。年后小程序一上线,流水翻倍是保守估计。”
“行行行。”沈曼摆摆手,“大过年的,不谈生意。喝酒。”
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
罗曼尼康帝喝光了。沈曼又去酒柜里翻了一瓶茅台。
她酒量大,但喝得急,这会儿已经有点上脸了。
萱姨滴酒未沾。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喝醉,要保持清醒。
沈清秋喝了两杯红酒,脸颊也泛着微红。她脱了真丝衬衫外面的披肩,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春晚。
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小,成了个背景音。
我收拾碗筷进厨房。萱姨跟进来帮忙。
“你去外面陪她们。”萱姨把我往外推。
“不用。我洗碗。”我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
萱姨站在我旁边,拿抹布擦着灶台。
“刚才沈曼说一家三口的时候,你那个亲妈连反驳都没反驳。”萱姨低声说了一句。
“她为什么要反驳?”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篮,“她巴不得你早点跟她成一家人。”
萱姨拿抹布抽了我的胳膊一下。
“谁跟她是一家人。资本家。”
“那是你婆婆。”我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