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
然后,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苏怀萱。
她正仰着脸,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在研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到底是什么牌子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极其无辜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苏怀萱。”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嗯?”她转过头,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怎么了”的表情。
“你刚才,”我晃了晃我们俩还握在一起的手,“用我的手,干了什么?”
“啊?”她一脸茫然,“没干什么啊。我不是看你手空着嘛,就牵一下,怎么了?害羞了?”
“你少给我装蒜!”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你是不是把鼻涕蹭我手心里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秒钟,她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理直气壮地白了我一眼。
“不然呢?”她振振有词,“我这婚纱八万八,妆是沈曼花三千块请来的化妆师化的,口红八百块一支。眼泪也就罢了,鼻涕要是蹭上去,你赔得起吗?”
“……”
“你的手就不一样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便宜,耐脏,洗洗还能用。别那么小气嘛,小屁孩。”
我看着她那副“我没错我很有理”的无赖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女人,前一秒还哭得梨花带雨,让我心疼得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后一秒就能面不改色地把鼻涕蹭我一手,还倒打一耙。
这大概就是苏怀萱。
也是我爱了这么多年,往后还要爱一辈子的,苏怀萱。
我没再跟她计较,擦了擦手心,然后弯下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再次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你又干嘛!”她惊呼一声,双腿下意识地夹住我的腰,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放我下来!楼梯那么窄,摔了怎么办!”
“摔不了。”我抱着她,稳稳地转身,走向门口,“苏太太,时辰到了。咱们该去拜堂了。”
我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下那条承载了我们二十年岁月的木楼梯。
楼下,阳光灿烂,人声鼎沸。
……
我抱着苏怀萱,一步一步走下那条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捧云。婚纱的裙摆垂下来,扫过陈旧的木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楼道里很暗,只有从一楼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光,勾勒出她紧紧搂着我脖子的手臂轮廓。
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带着哭过后浓浓的鼻音。“苏予乐,你慢点。”她闷声闷气地嘟囔,“这楼梯比我的年纪都大,别把我俩都交代在这儿。”
“放心。”我把她往上托了托,手臂收得更紧,“我闭着眼睛都能走。这十八级台阶,哪一块会响,哪一块有裂缝,我比你清楚。”
楼下,阳光灿烂。
李林清他们三个活宝站在门口,看到我抱着萱姨出来,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起哄。
“新郎官抱新娘子喽——!”李林清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屋顶的瓦片震下来。
王大伟嘴里还叼着半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跟着叫唤:“乐哥威武!乐哥霸气!乐哥今晚洞房花烛夜,记得悠着点!”
张明月没他们那么疯,只是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我们咔咔一顿猛拍,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光线角度不错,可以当婚礼纪实照片的封面。”
巷子里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更多了。李阿婆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眼角还挂着泪花。王婶那张敷着珍珠粉的脸又从二楼窗户探了出来,眼神里那股子酸味隔着十米都能闻到。
我没理会这些喧闹,抱着萱姨,稳稳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了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路。
“放我下来。”萱姨在我耳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羞恼,“这么多人看着呢,丢不丢人。”
“新郎抱新娘,天经地义,丢什么人。”我不仅没放,反而抱着她原地转了一圈。婚纱的鱼尾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白色弧线,惹得周围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萱姨被我转得有点晕,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像猫爪子挠痒痒。“你再疯,我咬你了啊!”
我笑着把她放下来。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因为紧张,脚踝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腰。
“宋导,兄弟们,麻烦你们先过去。”我冲着站在一旁的宋青和李林清他们点了点头,“花店后院,安然在那边招呼。”
宋青今天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平时在学校里温柔了好几倍。她冲我们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祝福的暖意:“好,你们慢慢走,不着急。”
她领着那三个活宝,浩浩荡荡地穿过小巷,往花店的方向走去。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几个还在门口张望的老街坊。
我牵起萱姨的手。她刚戴上戒指的手指还有点凉,被我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枚钻戒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和我之前送她的那枚花苞金戒并排戴着,说不出的好看。
“走吧,苏太太。”
“谁是你太太。”她嘴上犟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双刚哭过的桃花眼,水汪汪的,亮得惊人。
我们并肩走在小巷里。
路不长,也就两百米。
巷子的尽头,就是“半日闲”花店。
花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红双喜字,门口摆满了安然一早搬出来的鲜花,绣球、洋牡丹、满天星,开得热热闹闹。
我们没走正门,绕到旁边的侧门,直接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也就三四十平米,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
今天,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露天礼堂。
石板地上铺了崭新的草坪地毯,院子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餐桌,上面放着精致的餐具和萱姨亲手插的桌花。
院子的四周挂满了彩灯和鲜花串,连那棵老桂花树的树干上都缠了一圈暖黄色的小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