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被我拽着往里走。
一路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老师们的,学生们的,还有其他家长的。有好奇的,有惊艳的,也有那么几道,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昂着头,走得稳稳当当。
怕什么?我苏怀萱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眼光。
高一七班在四楼。教室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三三两两地聊天。我挽着苏予乐走过去,那些聊天声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粘在了我们身上。
不,准确地说,是粘在了我身上。
苏予乐的背绷得更直了,手臂僵硬,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
“放松点。”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姨我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他侧过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比老虎可怕。”他小声嘟囔,“老虎最多咬人一口,你能让人议论一整年。”
我差点笑出声。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抖机灵了?
……
教室里的座位是按学号排的。苏予乐是七号,位置在第四排靠窗。我跟着他走进去,那些目光就像探照灯似的,刷刷刷地扫过来。
有几个家长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我权当没看见,径直走到他的座位旁边。他坐在外面那个位置,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坐里面吧。”他小声说,“靠窗那位置有穿堂风,凉快。”
我瞥了他一眼。
这孩子,心细得跟针眼似的。
我坐进去,把包放在桌上。他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课本叠得方方正正,笔袋拉链拉好了,连水杯的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小子,平时房间乱得跟狗窝似的,唯独今天收拾得妥妥帖帖。
摆明了是提前打扫战场,等着我来"检阅"。
我没点破。从包里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余光却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教室后墙贴着光荣榜。苏予乐的名字在上面——年级排名三十七。
对于苏予乐来说,这个成绩已经够拼命了。
我心里有点酸,嘴上不说,但更多的是欣慰。
"考得不错。"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歪着头看他。
他拽了拽校服拉链,没接我的话。耳朵更红了。
"语文作文是不是又跑题了?"
他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语文老师上次开放日跟我聊过,说你写东西净整些稀奇古怪的比喻,改卷子的老师看不懂。"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
我没追问。这种时候逼他,他只会把壳子缩得更紧。
讲台上的班主任开始讲话了。
姓陈,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初中那个刚毕业的小王老师不一样,一看就是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油条。
"各位家长,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整体表现还不错,年级前一百名占了十一个……"
我半听半走神。注意力其实不在陈老师身上,而是在旁边那个正襟危坐的少年身上。
苏予乐坐在外面那个位置,背挺得笔直。他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校服套在身上不像前两年那么空荡了。侧脸的线条比小时候硬朗了一些,下颌骨有了棱角,鼻梁也挺了,像是一夜之间从少年往青年那个方向拔了拔节。
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怕我的小家伙。
坐得那么规矩,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大气都不敢喘。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
凑过去,压低声音:"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台演讲。"
他侧过脸看我,嘴唇动了动。近距离之下,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子洗衣液的味道——是我每周帮他校服用的那种茉莉香型。
"谁紧张了。"他别过脸。
行吧。嘴硬。
台上陈老师开始念名次了,念到苏予乐的时候,夸了两句"进步明显""继续保持"。
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的嘴角压不住了,微微翘了一下,又硬生生按下去。
真是……可爱得让人想揍。
散会后还有个家长单独咨询环节。我本来想直接找陈老师问问情况,结果刚站起来,就被人叫住了。
"哎,这位是苏予乐的家长吧?"
是后排一个男家长。四十出头,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我不认识他,但看他那个站姿——双手插兜,肚子微微挺着,一副"我来搭讪"的架势——就知道没好事。
"你好,我是张文浩他爸。"那男的笑得挺热情,"我们两个孩子座位离得近,经常看见你来学校,一直想打个招呼。"
我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一看就是孩子他姐吧?看着这么年轻。"
又来了。这套词我听了四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没搭这话茬:"我是他姨。有事?"
那男的还想说什么,旁边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直接拽住了我的袖口。
是苏予乐。
他的脸板着,表情写满了三个字——走,快走。
我被他这个动作逗到了。这小子平时在我面前连手都不敢碰一下,今天倒是胆子大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先走了。"我冲那男家长客气地笑笑,被苏予乐半拽半拉着出了教室。
一直到了楼梯拐角,他才松开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攥皱了的袖子。
"手劲挺大。"
苏予乐没说话,耳朵又红了。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转身就要往楼下走。
"你跑什么?"我叫住他,"我还没找你班主任呢。"
"不用找了,没什么好说的。"
"我来都来了,不得问问你最近表现怎么样?"
苏予乐停住脚步,回过头看我。逆着楼梯间的光,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我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来就行了。"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就真的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往楼下去,跟被狗撵了似的。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这孩子。
是在害怕什么呢?
还是在期待什么呢?
我摸了摸被攥皱的袖口,那块布料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算了。不想了。这些念头,不该有。
我是他的长辈。这辈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