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终于散干净了。
我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可乐的凉气顺着喉咙下去,总算把脸上的燥热压了压。
对面的苏予乐还在跟最后一片毛肚较劲。他鼻尖上全是汗,辣得直吸气,硬是把那片烫熟的毛肚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
“出息。”我抽了张纸巾扔过去,“吃不下别硬塞,撑坏了胃还得我伺候你。”
他拿纸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连带着耳朵根的红晕也擦得更显眼了。
“没撑着,正好。”他拿起桌上的账单,“萱姨,我去结账。”
我没拦他。这小子平时帮我守店,我每个月给他点零花钱,他全攒着。今天他考了第一,非要自己请客,我也由着他去。
看着他走到收银台前,个子高高的,站在那掏钱的背影,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恍惚。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结完账出来,小县城的日头有些偏西,但照在身上还是暖烘烘的。老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泛着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苏予乐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挺大。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洗得发旧的牛仔裤。这身行头搁在别人身上看着寒酸,穿他身上倒显得挺拔。
我特意放慢了脚步,落后他半个身位,盯着他的背影看。
这小子的肩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了?
以前我领着他出门,他都是扯着我的衣角,缩手缩脚的。现在走在街上,个头比我还猛,挡在我前面,连太阳地儿都能遮去大半。
路过一家小卖部,他突然停下脚步。
“萱姨,你等我一下。”
没等我说话,他转身钻进店里。没一会儿,拿了两瓶冰镇的矿泉水出来。他熟练地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递到我手里。
“喝点凉的,去去火锅味。”
我接过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冰凉,贴着手心。
“算你有良心。”我仰头喝了一口。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服装店的玻璃橱窗,我侧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倒影。
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净的连衣裙,旁边跟着个高高大大的白T恤少年。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又怎么看怎么和谐。
我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视线挪开。
走到路口,那辆破旧的电瓶车还停在树荫底下。胶带缠过的座椅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开电源,仪表盘上的电量显示还剩两格。
“上车。”我跨上去,单脚撑着地。
苏予乐没动,站在后座旁边盯着我看。
“发什么愣?不上车打算走回去啊?”
“萱姨,要不我骑吧。”他试探着开口,“你今天穿的裙子,骑车不方便。”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连衣裙,下摆确实有点长。但我苏怀萱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
“你连驾照都没有,骑什么骑,交警抓了算谁的?”我拍了拍后座,“赶紧的,别废话。”
他没再坚持,乖乖跨上后座。
这车本来就小,他个子大,一坐上来,整个车尾都往下沉了沉。减震器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呀声。
我拧动油门,电瓶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风迎面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往后掀。老街上没什么车,两边的店铺放着些乱七八糟的流行歌。
平时坐车,苏予乐都是两只手死死抓着后座的铁架子,从来不碰我。他这人规矩得很,或者说,有点刻意避嫌。
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火锅吃多了犯困,还是看那场鬼片吓破了胆还没缓过来。
车子刚拐过一个弯,压过路面上一个减速带。
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哎!”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
我整个人瞬间绷紧了,手里的油门差点拧到底。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又被我死死捏住刹车稳住。
“作死啊你!”我没回头,声音拔高了八度,“抓铁架子!乱摸什么!”
他没松手。
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的胸膛贴上了我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那种属于年轻男孩子的肌肉线条。
“铁架子有点松了。”他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而且……我有点困。”
这算什么破理由。
我咬着牙想掰开他的手,可那双手交叉扣在我的肚子上,勒得挺紧。
“困了就回家睡,松手,热死了。”
“不松。”
他居然敢顶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跳的速度完全不受控制地加快。那股子在电影院里就压下去的悸动,这会儿借着风势,烧得更旺了。
他的下巴磕在我的右边肩膀上。呼吸打在我的脖颈处,一阵阵发痒。
“萱姨。”他小声喊我。
“闭嘴,烦着呢。”
“你今天喷香水了?”
“没有!那是洗衣液的味道!”
“哦。”他应了一声,脑袋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挺好闻的。”
我彻底没脾气了。
这小子今天绝对是吃错药了。平时连正眼看我都要红脸,今天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占便宜。
就在我准备发火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我的几缕头发吹到了脸上,挡住了视线。
我刚想腾出手去拨,背后的人动了。
他悄悄松开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帮我把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很烫。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别乱动。”我声音有点发哑,“我看不见路了。”
他乖乖把手收回去,重新扣在我的腰上。
我没再赶他。
我任由他抱着。车子继续往前开,风把我的裙摆吹得乱飞。
他的心跳贴着我的后背,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坎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四年,我一直把他当成那个在雨夜里捡回来的小可怜。我以为我是在给他遮风挡雨,以为自己是个高高在上的保护者。
可实际上呢?
我习惯了他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习惯了他坐在操作台旁边帮我择花刺。习惯了他半夜怕黑缩在沙发上等我。
甚至,我习惯了现在这种被他从背后紧紧拥抱的感觉。
那种踏实感,是我在孤儿院挣扎那么多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这世上,只有这个人是全心全意依赖我的,也是我全心全意想要留住的。
到底是他离不开我,还是我离不开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在这辆破旧的电瓶车上,在这条洒满夕阳的老街上,我一点都不想推开他。
也许,一切在那个时候就有了伏笔。
在那个他考了全班第一的下午,在那个阴森森的电影院里,在这段回家的路上。
那层名为“长辈”的窗户纸,其实早就被戳破了无数个小洞。只不过我们俩都在装傻,谁也不肯先去捅破最后那层膜。
“苏予乐。”我迎着风喊他。
“嗯?”
“你以后要是敢惹我生气,我就把你从车上踹下去。”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震得我后背发麻。
“不敢。我还要保护你呢。”
我没再说话。
夕阳把路面染成了橘红色。电瓶车慢悠悠地往前开。
我迎着风,不自觉地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调子。
“懒猪懒猪别害怕……”
苏予乐在我背后也跟着哼了起来,声音很轻,跑调跑得离谱。
我不客气地笑出声,笑骂他五音不全。
他也不恼,手搂得更紧了些。
我们就这样,迎着黄昏,驶向属于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