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日的喧嚣与清算的余波被隔绝在城郊那栋三层小屋之外。
清晨,洛黎推开家门,阳光斜斜地照进依旧空荡的客厅,灰尘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
人偶——或者说,洛秧,正安静地坐在客厅里。她的姿态与真正的洛秧别无二致,只是眼神更加空灵。她身上穿着一套素净的便服,是洛黎前几天从衣柜里找出来给她的,替换下了那身曾在战斗中破损的衣物。
“哥哥。”她看到洛黎进来,轻声唤道。
洛黎点了点头:“去换身出门的衣服,我给你准备的那些。”
洛秧顺从地站起身,走向地下室。片刻后,她重新走了上来,换上了一条款式简洁的黑色及膝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两截光滑白皙的小腿。
“还有袜子。”洛黎提醒道。
洛秧歪了歪头,随即立刻转身,噔噔噔地再次回到地下室。当她再次出现时,黑色的长袜已经妥帖地包裹住她的小腿。
“看来我的品味不错。”洛黎打量了一下,“我们要去一趟提箱事务所,走吧。”
提箱事务所所在的区域,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只剩下忙碌着进行资产封存、人员清点的官方人员。莱雅希斯所长和几位核心四阶的陨落,让这座准五阶事务所的庞然大物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由于内部混乱且缺乏有效的管理者,洛黎并未受到什么像样的阻拦,便轻易地进入了原本属于高级专员的宿舍区。洛秧凭着记忆,推开了一扇门。
宿舍内部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抽屉里,十多个造型各异、纤尘不染的面具整齐地排列着,狐狸的、狼的、无脸的、带有诡异微笑的……种类繁多。
“为什么你喜欢戴面具呢?”洛黎问道。
洛秧认真地回答着问题:“她认为,这样更有安全感。”
洛黎将装有面具的背包拉链仔细拉好,随意地甩到肩上。他没有再多看这间曾经属于“百面剑姬”的宿舍一眼,只是对身边的洛秧简单地说了一句:“走了。”
洛秧乖巧地点头,跟上他的脚步,黑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沉默地离开了已然倾颓的提箱事务所,往城郊走去,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味道,比城内的空气干净,却也更加寂寥。
洛黎拔出那柄已经弯曲的长剑,将其作为工具,开始一下、一下地掘开干燥坚实的泥土。
就在他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时,一个辨识度极高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瑟维·莉娅斯?她对你有那么重要吗?”槐笙手插着兜,发丝在风中凌乱。
洛黎头也没抬:“来了就帮忙,或者安静看着。”
槐笙不语,却没有离开。他的目光掠过洛黎忙碌的背影,落在旁边安静伫立的洛秧身上。她穿着崭新的黑色裙装和长袜,与周围荒芜的景象格格不入。
“我以为只会有你一个人,想不到你居然把你的妹妹也带上了……挺厉害的,你真的不是能影响心灵的神术师吗?我记得『欲望』术师很擅长这个方面。”
即便话题被扯到了洛秧身上,这位少女依旧是沉默地站在洛黎的身边,脑袋随着洛黎挖坑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洛黎开口:“想说什么就说吧,洛秧是我的妹妹,你不需要顾虑。”
“提箱事务所所长莱雅希斯以及三位四阶处理人全部身亡,而百面剑姬下落不明。”槐笙盯着洛黎,“同时莱雅希斯经营的工厂遭到治安局清查,发现其走私边境人口,未交纳关税,工厂及相关资产全部被莱银市市局查封没收。”
“呵呵,这就是帝国。哪怕是提箱事务所这样的顶尖事务所,只要失势,没有了可持续增长的价值,那群官员就会扑上来将你分食殆尽。”
坑渐渐成型,洛黎停止了挖掘。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瑟维·莉娅斯骨灰的铁皮罐子放入坑底,然后他拿起了装满面具的背包,将它们放在了铁皮罐子的旁边。
“提箱的所长是你杀的?”
洛黎的手一顿:“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一阶处理人。”
“一个能单枪匹马打穿八个标区的人,可和‘普通’这个词沾不上边。”
“你为什么觉得是我?”
“你招标日第一个攻下的下滨河街区,是距离提箱工厂最近的标区。”槐笙说道,“别忘了我经手过什么,那枚藏在车里的监控器。我怎么可能不清楚提箱工厂的位置。”
“举报违停,利用治安局扣车的间隙,让我帮你把监控器装上那辆沾着血的商务车……我当时居然会帮你做这种事情。”
“然后呢?”洛黎平静地问道。
“那个叫香菜的主播镜头捕捉到你时,你手中的剑已经弯曲。那不是清剿杂鱼能造成的损伤,它只说明一件事,你在抵达下滨河街区之前,就已经经历了一场层次截然不同的战斗。”
“网上不都认为是百面剑姬杀死提箱的核心力量后逃跑了吗?”洛黎说,“是你想太多了。”
槐笙没有在意洛黎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招惹提箱?就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流浪人?她真的对你那么重要?”
“不,没什么重要的。”洛黎将最后一捧土覆上,轻轻拍实,“只是一想到我们都无亲无故,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挺可怜的。”
槐笙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很强,洛黎,强到可以这样意气用事。单枪匹马打穿八个标区,掀翻提箱这样的庞然大物,这确实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
“但在帝国,只要一天没跻身『上位』,没成为支柱的职员,没成为那套规则,我们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依旧脆弱。”
“你今天的话很多。”洛黎转移话题,“你之前说加入魔女收容事务所的一大原因是这间事务所足够不起眼。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我也没想到,一间在业内排名垫底,名字听起来像三流民俗传说,业务半死不活,所长还是个看起来没什么前途的一阶处理人的事务所……谁知道一夜之间就成了莱银市的焦点。所以继续加油吧,老板。”
“呵,走了。”洛黎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转身踏上归途。
洛秧立刻跟上,黑色的裙摆再次摇曳生姿。
槐笙站在原地,最后望了一眼那方无名的坟茔,然后也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