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黎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眼前的视线不断收缩后，又迅速放大，就像是被外界突如其来的嘈杂打扰了清梦。
他看见了自己手中正拿着一部手机，而悲罔依旧坐在窗边，和往常任何时候都一样。
腰上有种软乎乎的触感，薇妮西正像个八爪鱼似的环抱着他的腰。
洛黎有些疑惑，这小姑娘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大胆了，前不久她还只是敢不经意间碰洛黎两下，但现在居然敢直接扑上来。
但这种疑惑也只是持续了片刻，洛黎下意识地揉了揉薇妮西的脑袋，然后拎着她的衣领，把她丢向一边。
洛黎坐在沙发上，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再次看向沙发上的悲罔，她依旧保持着相同的动作，安静、毫无存在感。
“洛黎？”
薇妮西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扯着嘴角，懵懵地看向洛黎。
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身体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她甚至无意识地朝洛黎的方向又蹭了蹭，缩短了一点距离。
“哥哥……”薇妮西有些含糊的声音再次响起。
哥哥？
洛黎的大脑猛地一惊，心中的违和感愈发强烈，但随即滔天的困意再次袭来，他的视野又在不断地缩小，直到变成天边的一道白点，他的眼前被代表着困倦的黑暗所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洛黎再次清醒。
他的手里依旧拿着一部手机，悲罔依旧坐在不远处，而薇妮西却直接躺在了洛黎的腿上。
她看着洛黎，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轻声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会为了保守秘密而杀死我吗？”
秘密？
洛黎一时间有些茫然，但他随即想到了。
关于奇迹，关于洛秧的契约，关于他转移奇迹的能力，这些毫无疑问就是洛黎最大的秘密。
正如洛黎担心的，一旦他过早暴露出转移奇迹的能力，而却未能成功获得奇迹，这对他而言将是无比巨大的风险。
而薇妮西现在正是洛黎的风险之一。
但洛黎已经与薇妮西签订了最高级的铁印合同，用最严苛的条款规定了保密的义务。
可再高级的合同，在院士面前都可以化作一张废纸，薇妮西又和院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洛黎真的能保证薇妮西身上的风险不会爆发吗？
洛黎的思绪愈发偏执，腿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不再显得亲昵，反而像一块灼热的烙铁，提醒着他怀抱的是一个何等不稳定的风险源。
杀意。
他的目光落在薇妮西纤细脆弱的脖颈上，那里血管的脉动在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以他现在的速度和力量，对这样一位没有任何战斗力的普通人出手，根本不需要任何武器。
洛黎伸出手，指尖用力从薇妮西的皮肤上划过。
光膜没有被触发。
这不是薇尼西。
理智瞬间喷涌而出，他的目光在刹那间偏转，直直地看向窗边那位品茶的女子。
“无可斩……”
悲罔浅笑道：“真是厉害啊，不借助任何外物，凭借肉身就能抵抗『模因』术师。但遥控器剑圣先生，可惜这次你身边连遥控器都没有了。”
啪的一声，她合上了书。
洛黎再一次感受到无比的困意，两眼难以遏制地发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事物终于不再是自己的事务所，而是一间规模庞大的工厂。他的身边正围着很多人，这群人似乎正在带领洛黎参观。
“洛黎先生？洛黎先生？”
一个带着殷勤和些许紧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您刚才……是不是有点走神了？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一瓶未开封的饮用水被递了过来。
“这是我们厂区特供的清醒饮料，加了点提神的添加剂，您试试？”
洛黎没有接水，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陌生的面孔，又快速环视四周。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邀请你的是来自第九支柱『禅园生物贸易集团』的『苦恸』术师，你应该很清楚的，在大都会这个圈子里，只要谁有了钱，一大堆拉投资的小猫嗅着味道就来了。”
悲罔悼歌坐在廊道的栏杆上，亚麻色的长发微微拂动，她的手里，仍旧是那本厚重的书籍。
她就这样自然地与洛黎进行着对话，但在场的众人却无一人发现她的存在。
而经过悲罔的提醒，洛黎终于想起了自己来到此处的原因，他朝着前方引路的几人点点头，算作是回应。
“洛黎先生请随我来，『苦恸』术师已经等待许久，就等您来参观了。”
洛黎跟随队伍，穿过明亮的参观走廊，走向工厂的更深处。起初，环境似乎只是先进的工业化生产车间。
但很快，变化的征兆出现了。
空气中的气味首先变得复杂。之前的金属和机油味中，混入了一丝淡淡的腥气，还有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铁锈味。通风系统嗡嗡作响，似乎在全功率运转，试图抽走什么。
一位披着红色格纹袍，面容圆润的男人出现在道路尽头，他的右手竖在胸前，向洛黎点头示意。
“洛黎先生您好，久仰大名，您可以称呼我为释·阿拉德。”
悲罔适时地在洛黎身边介绍道：“第九支柱的苦修士，他们的姓名不可分开诵读，他们将这种行为视为侮辱。‘释’是苦修阶位与道路的标识，‘阿拉德’是承载其苦行与悟证的真名，一体两面，不可分割。”
“说起来，我在第九支柱也生活了很久，那是座很有趣的支柱。他们信奉『苦恸』，认为一切发展的、先进的、持续的，都离不开人类的苦痛。”
“与第十三支柱不同，他们倒是很喜欢发扬信徒，传播教义，我还记得其中一些片段。”悲罔清了清嗓子，“苦难是通往净化的阶梯，痛苦是淬炼灵魂与物质的圣火。”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他们的思想，那一定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就像是出门春游的学生，在洛黎的身边绕着圈，自顾自地表达着自己的见闻。
洛黎没有再听悲罔悼歌的介绍，因为他已经听到了来自这座工厂深处的痛苦的恸哭。
“洛黎先生。”释·阿拉德摊开手掌，“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