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支柱,边陲。
莱银市。
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重绒布,随时会沉甸甸地砸落。
这是一座畸形繁荣的边城,坐落于第十三支柱,却又与边境接壤,既开放包容,又肮脏流脓。
悲罔悼歌静静地站在一条僻静的城郊小道,她撑着一把素色的长柄雨伞,细密的雨水敲打着伞面。
而不远处,一位女子正如尸体般躺在草野之中,雨水直接打在那人身上,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勾勒出女性纤瘦而起伏的曲线。长发散乱,沾满了泥浆和草屑,糊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是蕾西。
“『沉溺于无根之爱』?”
悲罔悼歌轻捏下巴,作出思索的模样。
然而,她的眉头忽然一皱,持伞的身影猛地回头,视线立刻看向大都会所在的方向。
“嘟噜噜,当当!!”
奇妙的小曲在她的耳边炸响。
悲罔悼歌持伞的身影骤然变得稀薄,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开始剧烈闪烁。素色的雨伞边缘开始分解成无数细小的亚麻色光点。
“我居然会在第十三支柱境内受到神性孽物的攻击?这里的董事会是死完了吗?”
不止是莱银市这里。
在同一时刻,第十三支柱范围内,所有存在“悲罔悼歌”这个信息的地方——
某座图书馆安静的角落,一个正在翻阅古籍的亚麻色身影忽然合上书,抬头,身影如水波般消散。
某间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一位品着香茶的温婉女子微微蹙眉,连同茶杯一起化为虚无。
甚至在一些人的记忆和梦境边缘,那模糊的亚麻色轮廓也像是被橡皮擦强行抹去,只留下空洞的不适感。
所有分散的“悲罔悼歌”,都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拽向大都会那个唯一的焦点——巡游式全自动忏悔室所在之处!
……
大都会,魔女收容事务所。
“嘟噜噜,当当!!”
一道道模糊的亚麻色光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归巢的倦鸟,汇入悲罔悼歌的身影。
与之前不同,此刻的悲罔悼歌脸上再无半分温婉。
而四把实木座椅突兀地出现在忏悔室的正前方,上方还标注着每一位罪人的姓名。
这尊神性孽物居然强制将悲罔悼歌分散出去的信息全部召回,并企图将她完全控制在这里!
每一尊神性孽物都掌握着不同本质,而这些本质无一不来自漫天诸神的神性,哪怕强如上位,在神性面前依旧只是凡物。
谁能想到,在第十三支柱的腹地,在第一支柱的『线』完全覆盖的情况下,这里居然能出现一尊神性孽物。
悲罔悼歌不再和洛黎一行人有任何废话,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果断丢下了手中的长鸣。
无数半透明的重影开始从她身体的轮廓中分离开来。就像平静水面上被同时投入了无数石子,她的存在本身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同心圆,每一个“圆”都是一个略微不同的“悲罔悼歌”。
有的表情漠然,有的嘴角带笑,有的眼神空茫,有的眼底燃烧着混乱的光……她们以本体为中心向外扩散,企图从神性孽物的限制中溢散而逃。
而她的举动显然有效,在洛黎三人不断被拉向那三张座椅时,悲罔悼歌居然在逐渐远离忏悔室。
而洛黎此刻也正在想办法摆脱这种状态,在边境生活那么多年,他当然从老爹口中听说过神性孽物的存在,可这也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东西。
洛黎下意识想让「宁静乡」降临,但随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即便使用「宁静乡」也无法维持太长的时间,他也许能够短暂摆脱控制,但一旦这尊神性孽物再次追上几人,洛黎便会毫无还手之力。
洛黎不觉得以现在自己的状态,能够和一尊神性孽物对砍。
他太累了。
他的大脑昏昏沉沉,难以进行有序的思考,直到他看见了正准备逃跑的悲罔悼歌。
突然间,他选择相信上位的实力。
重心下沉,缴获而来的短剑上裂纹密布,而洛黎的双脚已经如同扎根般踩入地面。
“嗤——!”
短剑被洛黎投射而出,沿着短剑射出的轨迹,无数花瓣在空中绽放,而剑头直指悲罔悼歌。
无可斩之流的剑技之中拥有投技,但受长鸣脱手就会变脆的限制,洛黎平常根本不敢使用投技。
「宁静」
悲罔悼歌全身的虚影骤然消失,她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向短剑投掷而来的方向。
“你!?”
洛黎在投出短剑的同时,人已跟着扑出!他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是攻击悲罔悼歌,而是她脚边不远处,那把被丢弃在地的长鸣!
他的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踉跄,但路线笔直,意志决绝。
洛黎的手触及长鸣冰冷剑柄的瞬间,他用最后的力气斩出无可斩之流的剑技,悲罔悼歌逃跑的动作戛然而止,而洛黎身上被牵引向忏悔室的力道也陡然减轻。
可瞬息之间,更加强大的牵引力出现在洛黎的全身,强制将他扯回为罪人预留的座位。
“嘟噜噜,当当!!”
洛黎的脚下一软,但他也趁机借势下扑,另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了悲罔悼歌的脚踝。
“给我留下!”
悲罔悼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洛黎居然选择宁愿自己不逃,也要拉她下水。
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只明明看起来很虚弱却执拗无比的流浪猫抱住了裤腿。
在神性孽物和洛黎的双重影响下,悲罔悼歌的重心也因此失衡,亚麻色的身影面朝地板,径直摔倒。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带着清晰的惊愕与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啪!”
她面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潮湿,布满碎石瓦砾的地面上。
亚麻色的长发因这突然的撞击而散乱开来,铺洒在污浊的地面,沾上了泥水和尘埃。
洛黎在悲罔悼歌摔倒的同时,自己也因为彻底脱力和忏悔室骤然加强的牵引而软倒在地。
下一刻,四人的身影全部出现在了实木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