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戎站在一旁，腰背不自觉地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稗草。
他脸上那种属于K6主任的官威和矜持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
洛秧头顶那行导师信息压得他喘不过气。
K9！还是帝国政法大学的杰出学者！那是他导师的导师都要仰望的存在，有这样一位导师，洛秧本人的分量，在他心中已经无限拔高。
作为支柱职员，他们可以平等地瞧不起所有编制外的“白痴”、“暴发户”、“泥腿子”，但他们绝对敬畏帝国的学位和职级。
至少在帝国，低学位者不可能会对高学位者出言不逊。
“洛秧博士，您要寻找一位边境流民？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然，我会尽力为您寻找，但我不保证最后的结果，毕竟没人会认真登记流民的身份。”
听到辛戎的回答，洛秧望向洛黎。
洛黎问向一边的蕾西：“你要找到的人有什么具体特征？”
“……她是一位『启迪』术师，年龄在十岁左右，前不久被一位K7所抓……”
辛戎听到“K7”时神色一变，他刚想出声，却见洛黎将长鸣拔出剑鞘，用力地撞击在地。
地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裂纹。
辛戎：“你……”
“不要在意，只是我的剑不小心掉了。”洛黎重新把剑收回剑鞘，“K7和K9，你想得罪哪一个？斟酌好你的回答。”
“两位……我们这里确实来过一位『启迪』术师。”辛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开口道，“毕竟那是一位神术师，这很罕见，我们肯定做好了记载，只不过她已经被我们移交给了一家工坊，您可以去那里看看。”
辛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挪到档案柜前，抽出其中一份文件。
洛黎拿起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洛秧也靠近了些，清冷的目光扫过纸页。
是关于一位名叫“莉拉”的神术师的登记报告。
蕾西几乎扑了过来，硬生生地从洛黎手中抢走了登记报告，在上面找到了莉拉所在工坊的位置。
蕾西低声问道：“她还活着吗？”
辛戎没有回答。
“走吧，不要耽误时间。”洛黎将长鸣背回身后，“洛秧，叫辆车。”
辛戎如蒙大赦，巴不得这群煞星赶紧离开，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僵立在原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现在只希望这些人赶紧消失，然后把今天发生的一切，用最稳妥的方式写进报告里，最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很快，一辆加急的车辆出现在中心门口。
三人上车，洛黎亮出了自己的「合法违反交规证」，然后把司机赶到了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座。
洛黎看着后视镜中的蕾西，发觉这位前员工的脸色极差，脸部肌肉伴随着一阵阵抽动，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只机械手。
随后，他居然看见蕾西正用机械手的手指伸入口腔。
“呕——”
泪水与呕吐物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蒂兰儿……对不起……”
她轻吻着那只手，嘴中不断呢喃，如同疯子一般。
车辆在洛黎的驾驶下如同脱缰的野兽，撕裂莱银市郊区的寂静。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稀疏的楼宇变为连片的仓库与工坊，最终抵达报告所记载的地址。
轰隆！
砖石飞溅，车辆冲入院内，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刹停，拉出刺耳的摩擦声。
眼前是一排排低矮的厂房，窗户大多被封死，只有少数几扇透出昏黄摇曳的光。一些穿着脏污工装的人影在建筑物之间缓慢移动。
洛黎推开车门，长鸣已握在手中。洛秧紧随其后，蕾西几乎是滚落出来的，她踉跄着站稳，怀里的机械手抱得更紧。
一位有价值的神术师流民最终会被送到哪里？
第十三支柱的答案之中不会有遣送回边境这个选项。
洛黎太了解这些边境流民的遭遇了，毕竟他在一年多之前也是流民的一员，在阴沟里艰难求生。
想到这里，洛黎感到一阵烦躁。
从接受芙若拉女士的邀请以来，洛黎的心中始终有一种烦躁，在质问他是否真的该为了那几千万上亿的帝国锭去当莱银传媒的刽子手。
而此刻，这种烦躁在面对眼前的厂房时更加强烈。
有些难受。
厂房的工人对突入园区的三人感到诧异，众多视线向这边汇集。
洛黎迈步向厂房深处走去，寻找可能的管理者或工头。长鸣的剑鞘轻轻点地，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叩击声，吸引了越来越多工人的注意。
但他们只是看着，眼神麻木中带着一丝畏惧，没有人上前阻拦。
终于，厂区的主管跑了出来，拦住了几人的脚步。
“你们要做什么！”
“找人。”洛黎举起手里的报告，“一位来自边境的『启迪』术师。”
“我们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滚出去！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洛黎的身影在主管眼中模糊了一下，下一秒，主管脖颈侧面传来冰凉的触感，长鸣未出鞘的剑身，轻轻贴在那里。
“人在哪。”洛黎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让主管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周围的工人发出低低的惊呼，下意识地向后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主管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声音发颤。
洛黎手腕微动。
“咔。”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主管的肩膀诡异地塌陷下去一块。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腿一软，若不是剑身还抵着脖子，几乎要跪下去。
“我耐心有限。”洛黎说，“带路，或者我拆了这里自己找。”
“在……在后面！”主管彻底崩溃，“我带你们去……”
洛黎收剑，看了一眼洛秧和蕾西。“跟上。”
主管捂着肩膀，连滚爬地走在前面。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闪烁着红光的门禁卡槽。主管哆嗦着掏出一张卡片刷过。
车间内的光线是冷白色的，均匀而明亮，照亮了中央的操作台。
操作台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沾满各色污渍的白大褂。另一个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似乎在做记录。
白大褂男人首先察觉到有人闯入，他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眯起：“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你们不知道『炼金』术师的技术是保密的吗？是想违反专利技术保护法吗？”
他的目光扫过洛黎手中的剑，最后落在状若疯魔的蕾西身上，眉头皱得更紧。
洛黎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洛秧的目光，蕾西骤然僵直的目光，都落在了操作台上。
操作台上，固定着一个“物体”。
她的天灵盖被打开，大脑暴露在外，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包裹着大脑，凝胶中延伸出无数比发丝还细的银色丝线。
她的脸庞，依稀能看出属于一个十岁左右女孩的轮廓。
她大抵是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