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源不断的『秩序』术师被送入这座地下设施,他们成为了「秘仪」的耗材,维持着覆盖全支柱的新秩序的运转。
每一个术师的大脑都会被接入「秘仪」,成为新秩序运转的一个计算单元。规则需要算力,判定需要算力,那些每天凌晨四点准时降临在每个人眼前的烫金文字,背后都是这些正在被榨干的脑子。
每个进入这座地下设施的人都能听见那尊半神的嚎叫,那声音是无比的痛苦,足以让任何听者都为之心颤,这无关悲悯心、无关同情,只是人类最本能的反应。
今天是第三日,槐笙站在距离那尊半神的不远处,监督着这里,就是他的工作。
他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但每隔一会儿,他的目光就会飘向那本巨大的法典,和法典下方那个正在融合的女孩。
嚎叫声又一次响起。
槐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斯丝尔蒂找到了槐笙,这位司法部部长总会抽时间来到这里,安静地注视着远处的那尊半神。
“七日过后,艾瑟琳、薇妮西、『规则与苦痛之拟像』与『隐秘』的意志就会彻底统一,我们的新秩序将彻底降临。”
槐笙知道眼前这尊造物是如此的复杂,它的本质是一尊足以触及半神的神性孽物,肉体是两位货真价实的院士,而意志则是来自诞生于星空的半神。
能在第十三境内弄出这种东西,这背后一定有董事会甚至帝皇的许可与帮助。
“艾瑟琳认为我欺骗了她,她太爱她的女儿了,爱到忘记了她的理想,爱到想要中断这一切,就为了让薇妮西摆脱这一切。”
“槐笙。”斯丝尔蒂转过头,看着他,“艾瑟琳与我共同商定了计划,拟定了细则,可她最后却愿意为了自己坚守的亲情放弃这一切。”
“她为了自己孩子的未来,选择牺牲掉无数孩子的未来。如果旺盛的亲情会影响决策者理性的评估,你觉得这样的亲情是合适的吗?”
“亲情,我出生在第十三支柱,我可不知道什么是亲情。”槐笙说道,“但我知道你颁布的新秩序可不只包含亲情这一项,司法部例行工作里有统计境内非自然死亡率这一项,你这几天害死的人可能比过去一年都要多。”
即便世界支柱并不在意生命,但他们在意生命背后的东西,劳动力、原材料等等。
“我知道。”斯丝尔蒂说道,“现在是新秩序颁布的初期,我们模糊规则的判定范围,加重违规的惩罚,让人们畏惧规则,知晓规则不容情理。总有人无法适应现在的规则,在筛选出适应规则的人后,新秩序便不会再像现在这般严苛。”
“也许这一代人还会因为规则而死去,因为他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旧秩序的东西,他们习惯了用学历看人,习惯了把血亲当资产,习惯了活着就是为了往上爬。他们改不了。他们会在新规则下撞得头破血流,会死,会消失。”
“但他们的孩子不一样。他们的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在新规则下长大。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学历歧视,不知道什么是血亲抵押,他们只知道每天要和父母拥抱,要完成自己的任务,要拿自己该拿的东西。”
“他们会觉得,这是正常的。他们会得到该有的教育,新秩序会为他们塑造正确的价值观,哪怕他们的父母是因为规则的强迫而相爱,但他们并不会知道,他们会茁壮成长,拥有新的思想。”
“他们会长成像薇妮西那样的人。”
“艾瑟琳和我都相信,帝国的未来只会存在于新生代中,我们会保护孩子,保护未成年人,赋予他们新的思想、新的价值观。”
嚎叫声又一次响起,那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撞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上,一遍又一遍。
斯丝尔蒂离开了,槐笙站在地下空间之中,周围不断有『秩序』术师倒下,他们曾经贵为这座支柱的特权阶级,此刻却被当作了耗材。
新秩序颁布后,外界的情报也会被送到槐笙的手里,让他知晓外界的状况,以此完成手中的工作。
外界如何其实与他并无太大关系,他现在已经成为了新秩序下的最大利益获得者,往日,作为『隐秘』术师的他甚至不能获得职级,只能当作『秩序』术师的狗,处理杂事。
而现在,情况明显反了过来。
但情况若只是反过来,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什么都没有改变,只不过是利益遭到了重新洗牌。
槐笙踱步靠近薇妮西,嚎叫声又一次响起,他能听见那声音里的细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下面,在那些撕裂般的声调深处,顽强地往外钻。
那个声音在喊——
“洛……黎……”
……
与此同时,洛黎正在执行他的每日任务。
他已经被编入那个所谓的“军营”三天了。每天凌晨四点被「秘仪」唤醒,领到当天的任务清单,可他今天的任务不再是巡逻,而是回收流民。
洛黎看着任务详情上的描述。
「偷渡者是支柱的蛀虫,必须被纳入再生产环节,实现价值转化。请于三小时内到达指定地点,完成对指定地点的流民的回收工作」
「秘仪」正在不断调试,修复漏洞,前几日流民群体还被包含在劳动力人口的范畴内,今天的「秘仪」就将这群没有合法身份的润人归为了危害支柱安全的蛀虫。
出于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洛黎不需要思考便能知晓所谓的流民回收究竟是什么东西。
之所以「秘仪」没有出手直接除掉所有流民,而是选择让军队回收流民,大概就是因为一旦「秘仪」出手,这些流民连渣都不会剩,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眼下,「秘仪」正在让洛黎去杀人,去杀死那些与他素不相识的流民,如若不按照「秘仪」行事,他就会违反规则,被处死。
这就是第十三支柱所谓的改革吗?用死亡逼着人们就范。
“洛黎队长,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军营内,洛黎的小队已经集结完毕,小队队员眼看出发时间就要到达,但洛黎却依旧坐在军营的长椅上,擦拭着佩剑。
长鸣的剑身被他擦了一遍又一遍。漆黑的剑脊上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他握剑的手,和那双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睛。
“洛黎队长。”另一个队员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有十五分钟……”
洛黎把剑收回鞘中,站起来。
“走吧。”
小队队员如蒙大赦,迅速列队,跟着他向外走去。
卡车在荒芜的公路上颠簸。两侧的景物从稀疏的厂房变成废弃的田地,再变成灰黄色的野地。
不久后,他们看到了一座伐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