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西的意识深处,那道亚麻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蕾西已经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了,她们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作为朋友相识。
也许是股票崩盘那天晚上。也许是棚户区那个雨夜。也许更早,早到她还在魔女收容事务所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那时候蕾西看不见她,感觉不到她,只有在最深的夜里、最绝望的时候,那道温婉的声音才会像梦一样飘进来。
“你到底是谁?”蕾西想问,但她发不出声音。
悲罔悼歌似乎听懂了她的沉默。
“我一直在这里。”她说,“从你第一次梦见那棵树开始,我一直都在。”
蕾西的意识在溃散,记忆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翻搅。蒂兰儿的声音、莉拉的眼神、棚户区的臭味、清收队的金色长矛、那只机械手在她怀里的温度……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悲罔悼歌说,“你明明那么弱,弱到随便什么人都能踩你一脚。但你从来不认,你被踩下去,就会爬起来。你连自己为什么爬起来都不知道,但你就是要爬起来。”
“你明明可以逃的,可以躲在边境,可以永远不回来,但你回来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悲罔悼歌凑近了些,那双温婉的眼睛里倒映着蕾西模糊的轮廓,她的声音如同有魔力一般,醉人心魂。
“这就是恨,你活着就是为了将你最后的恨意撒向这座支柱。”
蕾西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想起了蒂兰儿最后的样子。不是被拆成零件的样子,是更早以前,那个还在送外卖的蒂兰儿。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那么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过上好日子。
然后她死了,被合法地拆了。
她想起了莉拉,不是被钉在长矛上的样子,是那个在棚户区里往她手里塞营养膏、喊她姐姐的小女孩。
然后她也死了,被当作了神术师的材料,脑花都露出来了。
她们都遵守规则,她们都努力活着,可她们都死了。
“对。”悲罔悼歌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就是这种感觉,恨他们,恨他们的规则,恨他们定下的秩序。”
……
地面裂开了,猩红的枝桠从裂缝中涌出。
它们比之前粗壮了十倍不止,每一根都有合抱之粗,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那些枝桠疯狂地向上,它们缠绕在一起,像无数条巨蛇在交配,木屑从它们表面簌簌落下,碎成粉末。
一棵参天大树,在所有人眼前长了起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直达天际的树梢。
“这是……因素?”
维兰纽瓦的眉头瞬间沉了下去,他没有犹豫,立刻向外逃去,而被他征召而来的上百位『秩序』术师都阻挡在了洛黎的面前。
洛黎见状,将力量爆发到了极限,手中几把短剑依次激射而出,企图封住维兰纽瓦的逃跑路线。
然而,没有等短剑触碰到维兰纽瓦,就有无数道枝桠向着那位院士缠绕而去,维兰纽瓦被迫与这些枝桠缠斗起来。
而那些被征召而来的术师们,脚下的地缝里也钻出了枝桠,它们像活物一样,精准地缠上每一个试图逃跑的人。
远处,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工人,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流民,那些刚刚还在观望的幸存者。枝桠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一个个缠住、卷起后,吊在半空。
大树上,一道道猩红枝条汇集成了一个茧。
它悬挂在树干的最中央,在那些参天枝桠的簇拥之下,如同一颗心脏。所有的枝条都从那里生长而出,所有的脉动都从那里起源,所有的猩红都从那里流淌。
茧的内部,依稀可以看见一位女性的轮廓,但已经扭曲到了极点,她的躯干由无数木质结构构成。她从梦中苏醒,木质化的双手切开了茧,一张脸从茧的破口处钻了出来,接着是她的躯干与四肢。
而她的躯干上,靠近胸腔的位置,一只机械手镶嵌在那里,泛着金属的光泽。
那些被吊在半空的工人和流民都看见了蕾西那张可谓惨绝人寰的脸。
“我不是故意砍你的啊,不要杀我……”
“每日任务要完不成了,我要死了,让我砍树啊!让我砍树啊……”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蕾西刚从茧里钻出来的意识里。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被吊在半空的人,她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景象,看起来有些呆滞,她把脸凑到了最近的一位流民眼前,仔细端详着对方。
那位流民吓得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我要回边境,我再也不偷渡了。我是下贱的流民,我不该把自己当作境内爷的。”
世界支柱在这位润人眼里依旧光耀无比,只是他过于卑微,无法分享到境内的香甜。
“荷、荷……”
流民眼前的这尊怪物突然发出一阵莫名的气流声,他惊慌不定,似乎下一刻他就会被撕成碎片。
蕾西的心中燃烧着毁灭与杀戮的欲望,『沉溺于无根之爱』在污染着她的意识,而悲罔悼歌也在引导着她的欲望。
她本就对伤害过自己的人感到憎恨,想要报仇,只要她顺应着这种欲望,就能完全投入『沉溺于无根之爱』的怀抱。
蕾西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了胸口的机械手上,她的瞳孔中突然断断续续地浮现了理智的闪光。
她,为什么要对那些和她一样的人释放恨意……
“你是……你和我一样……你也是普通人……”
“人……为什么……廉价……”
“啊……啊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树干上挂着的那尊怪物突然爆发出凄惨的嘶吼,而随后,缠绕在工人与流民身上的枝桠陡然松开,他们全部坠落在了地面。
工人们如临大赦,但却又面面相觑,因为他们被「秘仪」限制,无法逃离工作地点。
然而所有人的眼前,那些由「秘仪」发布的烫金文字陡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枝桠围攻中的维兰纽瓦错愕地看向天空,那些宽广的树冠赫然已经遮蔽了天空,作为帝国的院士,他能够清晰地察觉到——
「厄拉图斯法典秘仪」被屏蔽了!
与此同时,大都会周边所有被「秘仪」要挟、被规则恐吓、被新秩序命令的人都发现,那些由「秘仪」发布的烫金文字熄灭了。
那些因为违反规则而惊恐地迎接死亡的违规者们,此刻也惊喜地发现自己没有变成空荡荡的衣物。
没人知晓,一棵一无所有的树选择了庇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