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主要的活就是跑火车站送货，满满三大卡车的布料，全是厂刚织出来的新货。”程平安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随口就把今天的差事说透了。
周琳听得眼睛都直了，立马接话感叹：“我的天，咱们塘山纺织厂的布料居然能被订走这么多，还能直接卖到国外去？这也太给咱们本地人长脸了！”
家里两个在纺织厂工作的人，之前程平安跟唐颖凑一块儿聊订单的事，从来都不瞒着周琳。周琳当然知道塘山纺织厂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周末都有不少工人主动来车间加班赶工。
她早早就知道厂里接了个外贸的大单子，可直到今天程平安把具体的订货数说出来，周琳还是直接听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的妈呀，这么大一批堆起来能顶好几间屋子的布料，这得用到猴年马月才能全用完啊！
边上打下手的帮厨刘静姝，就顺耳听了一两句俩人唠的嗑，压根没打算凑过来插嘴搭茬。她就是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心里头唯一的念想就是把活干好，多赚点钱养家糊口。
外头那些七七八八的新鲜消息，她是半点儿兴趣都提不起来，手里择菜，两耳不闻身边事，只顾着把手里的活做扎实。
程平安和周琳凑在桌边唠嗑，说的全是不涉及厂里机密的家常闲话，专挑着能往外说的内容聊，既打发了等菜的空档，也不耽误等着后厨的谭青山把热菜热饭端出来。
就在两人唠到兴头上的功夫，挂在国营饭店门口的粗布门帘被人掀开，两个人一起走了进来。
这俩客人是一男一女，瞧着完全是生面孔，明显是头一回上这儿来吃饭。俩人往里头走的时候，那男的还拍着胸脯跟身边人说“今天我请客，你想吃啥随便点”，嗓门亮得半点儿不藏着。
程平安就顺耳听了半句他俩唠的嗑，再瞅了瞅俩人身上那身洗得发蓝的知青服，立马就反应过来这俩是下放到附近乡下的知青。
保不齐是今天队里没活，或是特意跟队里请了假，专门跑塘山县城里逛一圈，改善改善伙食。
程平安这眼光果然准得没差，这俩年轻人实打实都是塘山周边大队的下乡知青。俩人原本根本不是一个城市出来的，偏生当年坐同一列绿皮闷罐车，晃悠了三天三夜才拖家带口的行李挤到塘山，被分配到了同一个大队上面。
当初在颠簸的火车上，俩人刚好的位置不算太远，一路晃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搭了两句话，才发现居然是奔着同一个公社来当知青的，瞬间就找到了共同话题，从沿途的风景一路聊到往后插队的日子，没一会儿就熟络得像认识了好几年。
俩人家世都算不上什么优渥的，都是普通工薪家庭出来的孩子，只不过这个男的是从北平城过来的，自恃见过大城市的世面，骨子里总带着点莫名的傲气。
说话的时候总端着一副“我懂的比你多”的派头，几句云山雾绕的场面话讲下来，还真把刚从南方小县城过来的小姑娘哄得晕晕乎乎，全程都睁着眼睛听他侃大山。
他俩今天特意抽了空从大队跑出来，先是去邮局给家里寄了封报平安的信，又在供销社里把攒了好久的票换成了肥皂、信纸这类刚需日用品。眼看距离回去还有点富余时间，索性拐进巷口这家国营饭店，打算好好吃顿热乎的再回大队。
俩人掀着门帘踏进来的瞬间，守在柜台边的周琳立刻就站起身。作为两个打扰他们聊天的客人，周琳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男知青姚坤满脑子都在搜肠刮肚跟身边的魏苗苗扯北平城里的新鲜事，连头都没往柜台方向转，身边的魏苗苗已经先一步迎上了走过来的周琳，指尖攥着皱巴巴的粮票轻声开口：“同志，麻烦给我来一碗打卤面就行。”
“我也要一碗打卤面，再额外加两个卧鸡蛋。”姚坤一边说着，一边摸出兜里的零钱和粮票递过去，抬眼的瞬间刚好撞上周琳的脸，整个人当场就看愣了，指尖捏着的毛票都差点滑出去。他心里暗自嘀咕，真没想到自己来这穷乡僻壤下乡，居然还能撞见这么周正漂亮的姑娘。
不过他也只是失神了短短一瞬，那股从北平带出来的优越感瞬间就压过了愣神，立马端起了城里人的架子，半点不肯落了自己的面子。
他跟着魏苗苗在靠窗的空桌坐下，开口的音量刻意比刚才和魏苗苗闲聊时拔高了好几个度，嘴里扯着北平城的百货大楼、长安街的夜景，那副模样仿佛自己是从首都来的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你们都没我懂”的显摆劲儿，恨不能让整个店里的人都听见他的来头。
就在姚坤刻意拔高声调侃侃而谈的间隙，后厨传来了锅铲轻碰案板的声响，谭青山已经将程平安点的几样饭菜烹制妥当，盛进了擦得发亮的白瓷盘里。
周琳垫着干净的棉巾，将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逐一端出，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程平安面前的方桌上。
程平安指尖敲了敲桌边刚摆好的菜盘，抬眼看向周琳笑着招呼：“琳琳，你再去拿个小碗过来，别站着忙活了，坐下来一块儿吃点热乎的。”
“程哥真不用，我中午吃了两大碗，现在半点都不饿。”周琳摆了摆手，她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就坐在边上看着程平安吃得香，心里头也觉得暖乎乎的特别开心。
“你中午吃饱了，又不是说这会儿就不能再垫两口。”程平安故意板起脸装出严肃的样子，语气里却全是哄人的软和劲儿：“你眼巴巴坐在边上看着我一个人吃，自己连筷子都不动，这像什么样子，太不合适了。听话，快去拿个碗过来。”
周琳当然懂程平安是怕自己站着忙活一天没捞着吃口热的，也不再跟他推来推去驳他的好意。
哪怕就拿个小碗过来，夹两筷子菜、喝两口热汤，陪着他吃两口也行。
没一会儿功夫，周琳就攥着洗得发亮的搪瓷小碗，脚步轻快地走回了桌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