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熟门熟路地端来两份冒着热气的饭菜，两人找了靠窗的空位置坐下，就着食堂飘满整个屋子的饭菜香，慢悠悠吃起了午饭。
他俩私下里算不上什么深交的老友，平日里的往来全是围绕着拉货送料的工作交集，相处起来反倒自在随意，半分客套拘束都没有。
没两句话的功夫，俩人就唠得热乎起来，完全没了工作对接的生分。搪瓷碗碰得叮当响，就着食堂的大锅菜天南海北地聊，从最近路上的乱子说到厂里的奇葩事，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敢往外说，半点儿顾忌都没有。
张伟在材料厂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眼光毒得很，他太清楚程平安根本不是爱挑事的人，平日里闷头开车踏实干活，半分惹是生非的念头都没有。
可架不住这人跑长途的运气实在“太背”，隔三差五就能撞上拦路劫道的混混，偏偏每回那些蟊贼都被他收拾得明明白白，连个跑回去报信的都没有。
要不是这在外人眼里有点“狠”的战绩，程平安绝对是挑不出毛病的靠谱好司机。
程平安也把张伟的性子摸得门清，这人在主任的岗位上待了这么久，手里握着不少便利，却半点儿往上爬的心思都没有，既不想挤破头争官位，也从来没想着捞半分油水，就想安安稳稳把这段日子熬过去，全家老小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两人一个话少沉稳，一个活络通透，性子差得能拉出老远，可做事的底线却偏偏凑到了一处。不该沾的半分不碰，不该惹的半分不挑，遇事不耍滑，遇难不推诿，行事准则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也正是因为这份投缘，去年张伟还动过心思，想把自己刚成年的妹妹张玲介绍给程平安，有意撮合两人当妹夫，以后两家当亲戚走动。
可惜缘分差了一步，程平安早早就结了婚，后来张玲去车间帮忙，一眼就相中了闷头干活的牛犇，俩人火速处上了对象。
到最后，俩人到底是没能做成亲家，反倒处成了能互相搭把手的老兄弟。
张伟倒不是觉得牛犇不好，只不过觉得没有达到期望罢了。不过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和程平安说过，而且这种话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两人筷子扒着碗里的饭，随口就唠起了各家的家长里短：最近厂子里分的福利够不够数，家里老人的身子骨最近爽不爽，巷口新出的点心味道正不正，全是没分量的轻松闲话。
程平安半句不合时宜的话都没往外蹦，把该守的规矩捏得死死的；张伟这边张嘴就是要向先进看齐，闭口全是要为集体奉献，把时下最正的调子摆得足足的。
两人眼神一碰就全懂了，谁都看得出来对方嘴里的话有多少是场面客套，半句掏心窝子的实在内容都没掺，偏生谁都没点破，脸上全堆着热络的笑，把“积极同道”的模样演得其乐融融。
就算明知道对方的话里没多少真心，两人反倒都暗自觉得对方是个聪明人，这点虚与委蛇的分寸感，可比那些愣头青强上百倍。
程平安不清楚张伟往后的人生会走到哪一步，但他心里门儿清，像张伟这样有本事、懂变通，又从来不会脑子一热往上凑的人，根本不可能把日子过差。
只要他能在后来那场乱局里护住自己，不被无妄之灾缠上，往后的路必然是越走越宽，顺风顺水一路坦途。
两人就着热饭你来我往，把客套话说得漂亮周全，没几句实在内容，却在你来我往的试探里，彻底摸透了对方的行事底线，不用多说半句，彼此的心思早就传达到位了。
张伟吃完饭就回了办公室里，他刚走没第一虎牙，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的小伙子就攥着半张粮票，磨磨蹭蹭凑到了程平安跟前，正是他安排在材料厂工作的唐小川。
“姐夫。”唐小川屁股刚挨着对面的长条凳，手指就不自觉抠起了凳边的木纹，声音里还带着点没藏住的紧张，耳朵尖都微微泛红。
程平安抬眼瞅着自家这半大不小的小舅子，看着他比刚来时晒黑了两个度的脸，还有胳膊上练出来的薄茧，忍不住笑着开口问：“小川，怎么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这些日子在厂过得还顺当吗？干着活感觉咋样？”
“姐夫，我好着呢！”唐小川立马把背挺得笔直，脸上一下子绽开亮堂堂的笑，连刚才那点紧张都散了大半，眼睛亮得像沾了光：“我可太喜欢现在的日子了，比之前在家混日子强一百倍，简直棒极了！”
“你自己觉着好，那就是真的好。”程平安看着他这副朝气蓬勃的模样，也跟着弯了弯嘴角，接着开口问道：“在厂里住集体宿舍、吃大食堂，有没有缺什么用着不顺手的东西？下次我过来拉货的时候，顺道就给你捎过来。”
程平安这话哪里是自己要问的，分明是出门前被老丈人和丈母娘反复叮嘱，特意替两位老人捎过来的关切。
老话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虽说材料厂离自家村子也就几十里地，算不上什么远途，可唐小川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独自讨生活，两位老人在家日日挂心，连觉都睡不踏实。
算下来唐小川来这边学徒已经有小半年了，往家里寄的信全是挑着好事说，半句难处都不肯提，把所有苦处都悄悄咽进了肚子里。
程平安这次特意绕过来问这几句，就是想当面摸清楚他在厂里的真实境况，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一切顺当。要是真遇上了什么自己能顺手摆平的小麻烦，他也不用声张，悄悄就帮着解决了，省得两位老人在家悬着心。
唐小川或许能猜到姐夫是受父母所托，或许压根没往这层想，可嘴里翻来覆去全是“过得特别好”，半分委屈都不肯往外露。
程平安看着他这副强撑着报喜的模样，哪里会猜不到他话里藏着水分，可也能看得出来，他在这边的日子虽算不上事事顺心，却也绝对到不了熬不下去的地步。
“能过舒坦就比啥都强。”程平安笑着接了话，语气里满是宽慰：“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了点好东西，等下往车上装货的时候，我顺手给你拿下来。”
来之前程平安就琢磨明白了，不管唐小川在这边混得咋样，自己这个当姐夫的都不能空手来，总得有点表示。
他这次往车里塞了一个编织袋的吃食，米、面、油！
不管他在厂里的伙食够不够好，这些开小灶的东西，吃进肚子里全是实打实的甜头。
他压根没想着给唐小川带钱，这小子脸皮薄，真把钱递过去，指定得跟自己推来推去半天不好意思接，反倒不如这些能慢慢吃的东西，收得坦然，也全是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