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
钱文博重复着这个字。
“都知道穷。这是问题，不是答案。”
钱文博看着王超贤，一字一顿地问：“我问的是，你有什么解决方案？”
钱文博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是拉拢，是示好，但现在，他露出了自己作为一名政治人物的锋芒。
他不是来听王超贤诉苦的，也不是来跟王超贤谈理想的。他是来考量王超贤的真正价值。
你王超贤能解决械斗，能搞出“分时灌溉法”，说明你是个优秀的“技术员”。
但是，你有没有能力，从一个村子的层面，上升到整个区域发展的战略层面？
你能不能看到，比“水”更深层次的问题？
如果你只能解决眼前这点事，那你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我钱文博可以给你荣誉，给你地位，但你成不了我的核心搭档。
如果你能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那么，你就是我钱文博在青石镇最值得信赖的盟友，我将给你我能给的一切支持。
这是一道关乎王超贤未来的决定性考题。
王超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那个掉漆的暖水瓶，给钱文博面前那个搪瓷缸子续上了水。
这个动作，很慢，很稳。
钱文博看着王超贤的动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心里对王超贤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个年轻人，有静气。
面对压力，不慌不乱，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
在官场，沉得住气，比什么都重要。
“钱镇长，您看。”他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龙须河，“我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解决了水的分配问题。这确实很重要，因为它关系到全村八百亩水田的收成，关系到一千二百多口人的饭碗。”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从那些绿色的水田区域，移到了地图上大片大片的，被他用黄色标记出来的区域。
“但是，枫林村的土地，总共有四千多亩。除了这八百亩水田，剩下三千多亩，都是无法灌溉的坡地、荒地。”
“这些地，种不了水稻，只能种一些玉米、红薯之类的旱地作物。产量低，经济价值更低，基本上就是糊口。”
“所以，就算我们把‘灌溉法’玩出花来，让亩产翻一倍，也只能让枫林村的人吃饱饭，吃好饭。但想靠这个致富，奔小康，绝无可能。”
王超贤转过身，目光直视钱文博。
“解决了水的分配，只是解决了生存问题。如何解决发展问题？这才是枫林村，乃至整个青石镇，最根本的矛盾。”
钱文博静静地听着。
他发现，王超贤的思路，已经完全跳出了一个“村官”的局限。
他不是在谈具体的工作，他是在谈一个区域的产业结构和发展战略。
这种格局，这种视野，别说一个挂职干部，就是很多在乡镇干了一辈子的老书记、老镇长，都未必具备。
王超贤看到钱文博眼中的赞许，知道自己第一步走对了。
“钱镇长，您问我怎么看‘穷’这个问题。”王超贤从里面抽出几本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我这一个多月，除了研究水，剩下的时间，都在研究这个问题。”
钱文博凑上前。
他看到，那些笔记本上，不再是关于水流、土壤的记录。
而是一些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本，是《枫林村劳动力结构分析》。上面详细记录了村里常住人口的年龄分布、文化程度、外出务工人员的去向和从事的行业。
一本，是《枫林村及周边地区气候资料汇编》。上面记录了近十年来，每月的平均气温、降雨量、日照时长。
还有一本，甚至画着各种看不懂的曲线图，标题是——《安南县及邻县主要中药材市场近五年价格波动分析》。
钱文博看着王超贤，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本以为，王超贤只是个懂农业技术的实干家。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但这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本子，在他眼里，比县政府办公室里任何一份装帧精美的报告，都更有分量。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钱文博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王超贤点点头，“劳动力结构，是挨家挨户去问的。气候资料，是从县气象局的旧档案里抄的。至于这个药材价格……”
钱文博虽然不是农业专家，但作为李副县长的秘书，他参与过好几次全县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会议。他知道，这种基于市场数据的分析，对于一个农业项目的前景预判，有多么重要。
这个王超贤，他不仅能低头看路，还能抬头看天！
钱文博放下笔记本，他知道，王超贤铺垫了这么多，接下来，就是要拿出真正的“干货”了。
王超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了最后一本，也是最厚的一本笔记。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枫林村产业发展可行性分析报告（初稿）》。
“钱镇长，我这一个多月，把枫林村方圆十公里的山山水水，都跑遍了。”王超贤的声音里透着自信。
“我发现，枫林村虽然穷，但它不是一无所有。它有两样东西，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
“哪两样？”钱文博追问道。
“第一，是南山那三百多亩坡地。”
王超贤翻到报告的其中一页，上面是他手绘的南山地形图。
“这片地，坡度在15到25度之间，全是沙质土壤，保水性差，种玉米、红薯，长势很不好，产量也低。所以大部分都撂荒了，村民宁愿出去打工，也不愿意伺候这几亩薄田。”
“但是，这种排水性良好、光照充足的沙质坡地，却是某些经济作物的绝佳生长环境。”
钱文博心里一动：“什么作物？”
“这个我待会儿再说。”王超贤卖了个关子，继续道：“第二样东西，也是更重要的东西，是人。”
“人？”钱文博有些不解，“枫林村青壮年劳动力流失严重，剩下的不都是些老弱妇孺吗？这怎么能算优势？”
“钱镇长，您只看到了劣势，没看到优势。”王超贤笑了笑，“青壮年都出去了，说明什么？说明留在村里的这部分人，他们没有别的收入来源，他们对土地的依赖性更强，对改变贫穷现状的渴望也更迫切！”
“而且，这些留守的妇女和老人，他们干不了重体力活，但他们心细，有耐心，能吃苦。这恰恰是某些劳动密集型、技术密集型的农业项目，最需要的劳动力特质。”
钱文博的眼睛越来越亮。
王超贤的这番分析，完全颠覆了他对“贫困村”的传统认知。
他把劣势，硬生生给分析成了优势！
这种辩证思维，这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太可怕了！
“所以，我的结论是——”
王超贤的笔，重重地落在了报告的最后一页上。
“放弃在坡地上进行低效的传统粮食种植，是枫林村产业转型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原有的路上修修补补，而是要换一条全新的赛道！”
钱文博只觉热血沸腾。
换一条赛道！
这句话，说得太有魄力了！
他当了五年秘书，听过无数场报告，看过无数份文件，那些报告和文件里，充斥着“稳步推进”、“逐步改善”、“优化结构”之类的陈词滥调。
他从来没有听过，有谁敢在一个贫困村，提出如此激进，如此颠覆性的想法。
“小王，你继续说！”钱文博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王超贤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核心的部分要来了。
他将那份可行性分析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推到了钱文博的面前。
“钱镇长，我的建议是，利用枫林村南山独特的沙质土壤和光照条件，集中发展中草药种植产业。”
“具体来说，就是种植——金银花。”
金银花？
钱文博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是一种很常见的中药材。
“为什么是金银花？”他问。
“因为，”王超贤的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我用最详实的数据，证明了三件事。”
“第一，能赚钱。”
“第二，我们能种好。”
“第三，我们能卖出高价。”
他看着钱文博，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我给您这道考题的，最终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