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日的前一天。
一辆挂着天府市牌照的白色捷达，溜进县城。
车内，苏蔚来揉了揉眼睛。
作为《天府日报》的首席记者，她对这种“陪同调研”的任务保持警惕。
市委办下发的通知写道——“深入基层，实地考察，总结安南县发展经验”。
但附件里那份关于“东湖市民广场”和“金银花产业项目”的简介，透着政治博弈的味道。
一个是大拆大建的城市化样板，一个是扎根山沟的产业扶贫尝试。
背后，是两位县领导的发展思路，更是某些领导意志的延伸。
她此行的任务，表面上是为张副市长的调研唱赞歌，但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真相往往藏在那些汇报材料和考察路线之外。
“苏记者，我们是直接去县招待所吗？”开车的司机是报社的老员工，很懂规矩。
“不......................”
“先不去政府，也不去招待所。”
“去枫林村。”她说道。
司机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位有主见的首席记者。
“苏记者，去枫林村？那可是山路，听说这几天刚下过大雨，路不好走。”
“就是要路不好走的时候去，才能看到真实的东西。”
她想看看，那个被高宏斌在材料里贬低的“金银花项目”，是场闹剧，还是一个被埋没的希望。
捷达车没有在县政府门口转车头，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
捷达车驶出县城，窗外景象变化。
高楼变成了平房，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
开了一个小时，路过一个岔路口时，这里开始，路况急转直下。
水泥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苏蔚来想，高宏斌说的安南县基础设施落后，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这种路让人渴望城建。
路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沼。
捷达车开不进去了。
苏蔚来决定徒步走进去。
她让司机在车里等候片刻。
自己沿着那条泥泞的土路，往前走。
没走多远，她的裤腿和鞋子上，就沾满了黄色的烂泥。
走了一个多小时，远处现出村子轮廓。
村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枫林村。
苏蔚来走进村子，看到的第一幕，就让她愣住了。
只见从村口通往村里唯一的那条主路上，十几戴着草帽的村民，正挥舞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忙活着。
路边，停着几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满了青灰色的碎石渣。
村民们把石渣从车上卸下来，再一锹一锹地，铺在最泥泞的路段上。
他们的动作很卖力，虽然浑身都是泥水，脸上没见抱怨。
苏蔚来看不明白。
修路是好事，但没有路还没干就急着铺石子的？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她走到一个正在埋头铺路的年轻人身边，那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很壮实。
“大哥，跟您打听一下。”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到苏蔚来这个“城里姑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姑娘，你有啥事？”
“我是来这边山区采风的，车在半路上抛锚了，就走到这儿了。”苏蔚来编了个理由，“我看你们这儿正修路呢，怎么下完雨就干活了？不多等两天，等路干了再修吗？”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不了啦！”
“为啥等不了？”
“明天，市里有大领导要来我们村看金银花项目！这路要是不铺好，领导的车开不进来，那不耽误大事了？”年轻人说得理所当然。
金银花项目？市里的大领导？
苏蔚来心里一动，她知道，自己问到点子上了。
“哦？金银花项目？”
她装作好奇，“那是什么项目啊？听起来厉害。又是政府搞的那些‘形象工程’吧？领导来检查的时候看着热闹，领导一走，就没人管了。”
她试探道，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没想到，那年轻人听了她的话，立刻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你这话可说错了！”
年轻人的嗓门也大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这边望了过来。
“啥叫形象工程？俺们这可是实打实的，能让俺们过上好日子的项目！”年轻人指着不远处那片光秃秃的南山，“看见没？那三百亩荒坡，以前种玉米，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一亩地也就挣个百十来块钱。现在，王书记带着俺们种金银花，他说啦，只要种好了，一亩地一年能挣好几千！你说，这是不是形象工程？”
他说到“王书记”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苏蔚来只在信徒谈论信仰时见过，满是信赖。
“王书记？”
“那……你们这位王书记，现在在哪儿？”苏蔚来笑着问。
“王书记啊，他不住在村里。”年轻人回答。
“不住村里？”
“嗯，前阵子，他被县里的李副县长看中了，调到县政府当秘书去了。”叼烟斗的老汉叹了口气，语带惋惜，“多好的一个干部啊，就这么给调走了。俺们村里人，都舍不得他呢。”
县长秘书？
苏蔚来愣在原地。
记忆被拉回到几个月前的那次采访。
那个站在田埂上，挽着裤腿，对着她的录音笔侃侃而谈农业技术的年轻村官；那个眼神清澈，说要“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王超贤。
当时她只觉得他是个有理想的基层实干家。
可她万万没想到，短短数月不见，那个满身泥土味的年轻人，竟然已经跨进了县政府的权力中枢，成了李副县长的身边人。
“不过，王书记虽然人走了，可心还在这儿呢！”年轻人看出她的失落，补充道，“这金银花项目，还是他当总指挥！这不，今天一早，他就从县里赶过来了！现在正在南山上！”
“他在南山？”
“是啊！钱镇长也来了，两人正商量着怎么迎接市里领导呢。”
苏蔚来疑虑也打消了。
她向村民道了谢，告别了他们，转身朝着南山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