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时候。
苏蔚来在县政府的面包车前面站着。
王超贤走过去的时候，苏蔚来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把玩着那支录音笔。
“苏记者，还没走？”
“等你。”
苏蔚来抬眼，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王秘书，搭个便车。顺便，想听听你这位‘总导演’，对接下来的‘剧本’有什么高见。
王超贤笑了笑，换下了那双沉重的雨靴，穿上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卷起的裤腿也放了下来，只是那上面干涸的泥点，依然清晰可见。
车子启动，行驶上那条刚刚铺好的碎石路。
“你今天这出戏，唱得很高明。”
苏蔚来开玩笑的说，“把一场天灾，变成了一次邀功。把一片烂泥，包装成了一块金字招牌。王秘书，你这脑子，不去市委宣传部屈才了。”
“苏记者过奖了。”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神态放松下来，“《道德经》里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们只是顺势而为，把坏事往好的方向推了一把而已。”
又是引经据典。
苏蔚来嘴角弯了弯，这家伙说话总喜欢带点理论高度。
“那你给我讲讲，我这篇报道，该怎么个‘顺势而为’法？”
苏蔚来问得很直接，“我可不想写成一篇干巴巴的会议通稿。”
“当然不能是通稿。”王超贤睁开眼，侧头看着她，“一篇好的报道，跟一出好戏一样，得有起承转合，得有矛盾冲突，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戏眼’。”
“戏眼？”
“对。”
“就是你今天拍下的那张照片——张市长那双沾了泥的皮鞋。”
苏蔚来心里一动。
“你的文章，就要从这双鞋写起。”王超贤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标题就可以叫《一双皮鞋踩出的扶贫新路》。开篇，不要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就写一个细节：一位从市里来的高级领导，他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第一次，踩进了安南县最贫瘠的红土地里。这一脚下去，溅起的不是泥水，而是干群关系的新篇章，是执政理念的巨大转变。”
苏蔚来感觉自己的三观要震碎了。
她是个优秀的记者，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构思一篇新闻稿。
王超贤三言两语，就为这篇文章注入了灵魂。
“这是凤头，要亮，要响，要一下子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王超贤继续说，“有了这个开头，文章的身体部分就好填充了。”
“怎么填？”
“用故事，而不是用数据。”
“你不是采访了那个跟你争辩的年轻人吗？也收了老大爷的烤红薯。这些就是最好的素材。不要干巴巴地说‘亩产值增加六倍’，你要写那个年轻人告诉你，他明年想用挣的钱，给他妹妹买一台电脑。不要空洞地喊‘扶贫政策深得人心’，你要写那个老大爷，把全村唯一一个热乎的烤红薯，塞到你这个陌生记者手里的温度。”
“把冰冷的数据，化成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故事。让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在为了一个共同的希望而奋斗。这叫以小见大，润物无声。”
苏蔚来一边思考，一边飞快地在脑子里记下这些话。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县长秘书对话，而是在听一位顶级的传媒讲师讲课。
“那结尾呢？”她追问。
王超贤看着窗外的夜色，“文章的结尾，不要落在张市长或者李县长的豪言壮语上。
那些话，别的报道里都会有。你的结尾，要回到那片土地。”
“可以这么写：夜幕降临，当调研组的车队离开时，南山上的灯火依旧未熄。那星星点点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朴实而坚毅的脸庞。对于枫林村的百姓而言，领导的到来是一阵风，而他们自己，才是那片土地上，扎下根的金银花。花开有时，未来可期。”
苏蔚来能感觉到自己大脑宕机了。
这个男人的城府和智慧，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惊。
同时，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愫，也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是一种智力被碾压后的钦佩，还夹杂着……好奇。
“王秘书，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在《人民日报》评论部干过？”
王超贤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逗笑了。
“苏记者，你想多了。我只是个在基层写材料的，纸上谈兵习惯了。”
“你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苏蔚来转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你这是在排兵布阵。你今天教我写的这篇文章，就是射向高宏斌的一支穿云箭。不仅能让李县长和张市长脸上有光，还能把高宏斌那个市民广场，彻底钉在‘形象工程’的耻辱柱上。”
她一语道破了王超贤最深层的意图。
王超贤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左传》有云：‘君以此始，则必以此终’。他既然喜欢唱高调，喜欢做表面文章，那最终也必然会败在这些东西上。”
面包车驶入县城，在灯火通明的县招待所门口停下。
“到了。”苏蔚来解开安全带。
“苏记者，今晚辛苦你了。”王超贤推开车门，“稿子写出来，能不能先让我看一眼？我帮你把把政策关。”
“求之不得。”
苏蔚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这篇报道分量不轻，我可不想因为哪个细节没把握准，辜负了王秘书今天的精彩布局。既然如此，我房间里有电脑，现在就可以出稿。王秘书要是不累，就当场帮我斧正一下？”
王超贤略一沉吟，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篇稿子意义重大，她需要一个能拍板的“参谋”。
“好。”他点了点头，“正好，我回宿舍也无事。能为《天府日报》的首席记者当一回校对，是我的荣幸。”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苏蔚来却听出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着王超贤提着那个装着泥巴的布袋，从容地跟着自己走进灯火通明的招待所大堂，苏蔚来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来安南县，或许远不只是一次普通的采访任务。
这个人身上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