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
他走到墙角摸起半块砖头。
胖子拉了他一把。
“你干嘛?”
“赵老大说了今天只看不动手。”
黄毛一把甩开胖子的手。
“看个屁。”
“这老东西敢把油漆擦了就是没把咱们放眼里。”
“今天不给他长点记性他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黄毛拎着砖头大步流星地往周德明家门口走。
他抡起胳膊准备把那块新换的玻璃再砸个窟窿。
手刚举到半空。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捏住了黄毛的手腕。
黄毛用力挣了一下,手腕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我操!”
黄毛吃痛,嘴里骂骂咧咧地就要回头。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小兔崽子,手挺黑啊。”
黄毛猛地扭过头,对上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谁他妈多管闲事!”
黄毛破口大骂转过头。
身后站着两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
一个是红星厂锻造部门的老孙。
另一个是刚退伍分到厂里没两年的小赵。
老孙脸上带着坏笑。
“小兄弟。”
“火气挺大啊。”
黄毛扬起下巴。
“知道我是跟谁混的吗?”
“识相的赶紧滚蛋。”
老孙脸上的笑容没变。
他捏着黄毛手腕的手指猛地一发力。
往外一翻。
只听见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巴声。
黄毛惨叫一声。
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
他疼得整个人跪了下去。
老孙顺势捂住他的嘴。
“嘘。”
“大家都在吃晚饭呢。”
“别吵吵。”
胖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小赵往前跨了一步。
右腿一个扫堂腿。
胖子三百多斤的身体直接飞了出去。
重重地摔在泥水坑里。
摔了个狗啃泥。
小赵走过去。
一把揪住胖子的后衣领。
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回来。
老孙把黄毛拖进两栋楼中间的死胡同里。
胡同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小赵把胖子也扔了进去。
黄毛捂着脱臼的手腕,疼得满头是汗,嘴里却还不干不净。
“你们他妈的敢动我?”
“知道赵老大是谁吗?他能弄死你们全家!”
老孙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疼呢?”
话音未落,老孙抬起右脚。
动作看着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像是在公园里踢毽子。
可那只穿着老旧解放鞋的脚,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黄毛的侧肋上。
噗。
一声闷响。
这一脚看着轻飘飘的,没掀起半点风。
黄毛挨了之后,眼珠子却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整个人像只被开水烫过的大虾米,蜷缩起来,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疯狂抽搐,打滚。
小赵站在旁边,看得清楚。
“孙叔,您这手部队里学的渗透劲,一点没忘啊。”
老孙收回脚,在旁边的墙上蹭了蹭鞋底的泥,风轻云淡。
“对付这种货色,得往里打。”
“打人不能留外伤,伤了他的脾胃内脏,他去医院拍片子都查不出毛病,但能让他躺在床上疼半个月,连饭都吃不下。”
老孙瞥了一眼地上打滚的黄毛。
“保证他下半辈子看见穿工装的,都得绕着走。”
小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吓得两腿发软的胖子。
胖子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就想跑,可他那三百多斤的体重,跑起来地都在颤,速度却比乌龟快不了多少。
他刚转过身。
小赵已经到了跟前,一句话没说,一记干脆利落的勾拳,正中胖子那肥硕的胃部。
胖子两眼一翻,中午吃下去的猪头肉和二两白酒,混着胃酸,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污秽物溅了一地。
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老孙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老孙和小赵在胡同里忙活了十分钟。
两个混混身上一点淤青都没有。
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只能躺在地上哼哼。
周德明站在一楼的窗户后面。
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出了老孙和小赵。
这是厂里保卫科的人。
周德明瞬间明白了一切。
王超贤昨天收下辞职信根本不是放弃他。
而是为了让他安心。
王超贤在暗地里派了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他的家人。
周德明眼眶发热。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快步走到胡同口。
“老孙。”
周德明喊了一声。
老孙回过头。
赶紧走出来。
“周师傅。”
“吵到您了?”
“王主任交代我们别惊动您。”
“这两个小瘪三我们马上处理掉。”
周德明摆摆手。
“是王主任派你们来的?”
老孙点头。
“王主任说您为了保护孙子受了委屈。”
“他不能让您既流泪又流血。”
“让我们日夜盯着。”
“只要有人敢动您家里人一根头发。”
“直接往死里打。”
周德明听完这话。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擦了一把脸。
“老孙。”
“你给王主任打个电话。”
“让他现在来一趟。”
“我有东西要交给他。”
老孙愣了一下。
“现在?”
“对。”
“就现在。”
半个小时后。
王超贤的桑塔纳停在了巷子口。
张建国从副驾驶上跳下来。
两人快步走进巷子。
老孙迎了上去。
“王主任。”
“人在这呢。”
王超贤走进胡同。
黄毛和胖子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两人看到王超贤吓得直往后缩。
王超贤没理他们。
他看向旁边的周德明。
“周师傅。”
“您找我?”
周德明走上前,昏暗的光线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没有看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混混,而是直直地看着王超贤。
“王主任。”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官。有作威作福的,有和稀泥的,也有真心办事的。但像您这样的,我头一回见。”
“您没放弃我这把老骨头。”
“我也不能真当个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厂子就这么没了。”
周德明指着地上哼哼唧唧的黄毛,眼神里闪过一丝会计独有的冷峻和较真。
“他们烧了财务室,以为把账本烧光了,就能死无对证。”
“他们做梦!”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
王超贤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周师傅,您的意思是?”
周德明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倒石头。
“我干了一辈子会计,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林厂长出事那天,我就知道厂里要遭大难。我这种人,不信眼泪,只信白纸黑字。”
“财务室里放着的那些,全是平时的流水账和报销单,烧了也就烧了,费点功夫还能从各部门的留底里凑回来。”
张建国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他一把抓住周德明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老周!你他娘的……你把账本藏起来了?”
周德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嚷嚷什么?怕他们听不见?”
他重新看向王超贤,语气里带着一种沉冤得雪的畅快。
“真正的核心账本,也就是那本记录着天宇建工怎么一笔一笔掏空厂子资产的底册,还有当年建行那份不讲道理,提前宣告贷款到期的原始通知书,我早就转移了。”
“林厂长说过,这些东西,就是厂子的命。命,不能交到畜生手里。”
张建国激动地在原地直跺脚,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天爷……老周你可真是个人才!”
王超贤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他一直以为,财务室那把火,烧掉的是最后的希望。没想到,周德明这看似懦弱的老会计,竟然在最黑暗的时候,留下了最关键的火种。
“藏哪了?”王超贤追问。
周德明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四周,凑近了些。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还在厂里。”
“三号车间的废旧排风管道里。我用油布包了三层,外面又套了铁皮盒子。别说是一场火,就是把厂子淹了,那几本账都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