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路把那份两千六百万的补偿方案推到桌边,手指曲起,在封面上重重叩击三下。
“破坏投资环境,阻碍城市建设,缺乏政治站位。”
三顶大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直接扣在了王超贤的头上。
杨路双手撑在桌面,站起身。俯视着长桌尽头的王超贤。
“我今天就告诉你,什么是程序!”
“市委办公厅下发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市级联合工作组,全权指导安南县国企改革工作。指导两个字,不是让你们安南县自己闭门造车,搞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资金盘子来糊弄市委!”
杨路拔高音量,官威十足。
“我现在代表市委,正式宣布。”
“安南县前期关于红星厂改制的所有讨论、所有方案,全部作废。”
“从今天起,红星厂的破产改制工作,由市工作组统一接管。
寥寥数语,把安南县委县政府半个月的拉锯战全盘否定。
“至于你。”
杨路指着王超贤。
“王超贤同志,鉴于你在前期工作中,缺乏大局观,激化矛盾,严重影响了改制进度。”
“经工作组研究决定,暂停你红星厂改制协调小组常务副组长的职务。”
“回你的县府办,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把政治站位找准了,什么时候再写份深刻的检查交上来!”
直接褫夺实权。
这就是权力的碾压。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对账本。
管你查出多少陈年烂账,上级领导一句话,连查账的资格都给你剥夺了。
这不仅是行政指令的下达,本质是对基层规则的粗暴洗牌。
高宏斌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块烫手的山芋,终于被杨路一脚踢开了。
宋涛交代的事情,这下算是彻底稳了。
王超贤站在原地,看着杨路那张因为愤怒和傲慢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失态。
权力场上,级别就是真理。多说无益。
王超贤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拢,把钢笔帽吧嗒一声扣紧,连同那份两千六百多万的补偿方案一起,整齐地叠放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既然市工作组做出了决定,我服从组织安排。”
杨路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这小子识相。
“我也会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反省。”
“反省一下,为什么在安南县,坚决执行省委‘对话代替对抗’的指导意见,为什么依法依规维护几百号下岗工人的合法权益,会被定性为‘缺乏大局观’和‘激化矛盾’。”
“受教了。”
扔下这句话,王超贤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
杨路在市建委当了这么多年主任,走到哪不是前呼后拥。
今天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着全县班子的面,指着鼻子骂他不顾百姓死活。
“简直是目无领导!狂妄至极!”
杨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高宏斌赶紧递上一杯热茶。
“杨主任息怒。这王超贤仗学历高,有些恃才傲物,平时在县里就喜欢钻牛角尖,缺乏基层工作经验。他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表态,绝不代表我们安南县委县政府的立场。”
杨路扯了扯领带。
“高县长,你们安南县的干部队伍建设,真该好好抓一抓了!这种不讲政治、不识大体的人,是怎么混进政府机关的!”
“是,杨主任批评得对。会后我马上安排县府办,对王超贤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高宏斌连连点头。
...............................
会议结束后。
王超把红星厂改制协调小组的文件底稿,以及他这段时间做的会议记录,全部交接了完毕。
回到二楼县府办主任办公室。
外面大开间里,几个科员正交头接耳。
看到王超贤进来,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人各自埋头看报纸、写材料,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官场上的消息,长着翅膀。
市级工作组入驻,王副主任被当场褫夺实权,打回原形。
这在安南县的政治生态里,等同于被宣判了政治死刑。
王超贤没有理会外面的异样眼光。
桌上堆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日常办公用品采购单,他拿过钢笔,一份份核对,签上自己的名字。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李峰夹着公文包,推门走了进来。
“王主任,忙着呢。”李峰拉开待客椅,大喇喇地坐下,连句客套的请示都省了。
王超贤合上采购单,抬眼看他。“李大秘有何指示?”
“高县长指示,市工作组杨主任一行要在安南县驻扎一段时间。这后勤保障工作,必须做到位。”李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单子,推到王超贤面前,“县府办是县政府的大管家,这事还得王主任亲自抓。杨主任有高血压,饮食要清淡,不吃海鲜;住宿安排在安南宾馆三楼的贵宾套房,床垫要换成硬板的。另外,工作组每天的车辆调度,也由县府办统一排班。”
这是明晃晃的敲打。
把一个堂堂的县府办副主任,当成招待所的领班来使唤。
王超贤拿起那张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既然是高县长交代的后勤任务,县府办自然全力以赴。”王超贤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下内线号码,“赵磊,进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半分钟,赵磊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李峰,又看向王超贤。
“去通知安南宾馆,三楼贵宾套房的床垫今天下午全部换成棕榈硬板。厨房那边打好招呼,市工作组的菜单单独定,多配素菜,海鲜一律不上。小车班留两辆七成新以上的桑塔纳,二十四小时待命。”王超贤有条不紊地交代完,把单子递给赵磊,“照单子落实,别出岔子。”
赵磊接过单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办事。
王超贤重新看向李峰。“李大秘,还有别的指示吗?”
李峰讨了个没趣。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夹枪带棒的话,全被王超贤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堵在了嗓子眼。
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
“王主任这觉悟,确实高。难怪高县长常说,县府办离不开你。”李峰干笑两声,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王主任办公了。”
看着李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王超贤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停去改制小组的职务,在高宏斌和杨路看来,是拔掉了他的牙,把他边缘化了。
官场上对付刺头,最常用的套路就是冷处理。
剥夺实权,用繁琐无用的杂务消耗精力,直到把人的心气磨平。
但这恰恰给王超贤提供了一层完美的保护色。
杨路带着市委的牌子,大张旗鼓地接管红星厂。
聚光灯全打在联合工作组身上。
现下杨路强行把水搅浑。
水越浑,底下藏着的东西才越容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