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正式代管县政府工作的第二天,赵磊从安南县赶到了省城。
赵磊把公文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两份报纸、一部备用手机、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卤牛肉。
“李县长让我把这些文件给你带过来。红星厂工人安置方案的初稿,他看过了,在第三页和第七页做了批注。让你养伤的时候顺便改改,不急,下周三之前交就行。”
不急,下周三之前。
王超贤接过文件翻了翻。李强的批注字不多,但每一条都卡在关键节点上。
“还有,这是陈书记让我转交的。”赵磊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用胶水粘的,严严实实。
王超贤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陈远山的钢笔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拐弯抹角。
“超贤同志:伤势务必养好,不可逞强。安南县的事有我和李强扛着,你安心休息。红星厂安置方案不着急,质量比速度重要。另,省里那边的动态,你比我清楚,但有一句话送给你——水涨船高的时候,正是检验船底有没有漏洞的最佳时机。切记。远山。”
王超贤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水涨船高的时候,检验船底有没有漏洞。
陈远山这话不是白说的。
风向变了,所有人都来巴结,所有人都来示好。这种时候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飘。一个副科级的办事员,冷不丁成了满县追捧的红人,如果把持不住,收了不该收的东西,见了不该见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将来翻船的时候,沉得比谁都快。
陈远山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王超贤思索了一下,对赵磊安排道。
“回去替我拟一份通知,加盖县府办的章。内容很简单——本人因公受伤,住院期间概不接待来访,不收受任何形式的礼品礼金。因公事务请与县府办联系。落款署我的名字就行。”
赵磊愣了一下。
“这……通知发给谁?”
“贴在县政府大院的公告栏上。”
赵磊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事搁在别人身上,那叫清高。
搁在王超贤身上,赵磊琢磨了一下,倒也不算意外。
敢一个人骑摩托冲进深山老林救人的主儿,贴张通知算什么。
“你觉得不妥?”王超贤看他。
“不是不妥,就是……”
“您把通知往公告栏上一贴,等于把这些人全推到对立面去了。人家本来就是墙头草,您这一竿子下去,草没打着,把墙给推倒了。回头您在安南县开展工作,处处碰钉子,犯不上。”
赵磊斟酌措辞,“咱们毕竟是人情社会............会不会得罪人。”
“得罪人的事,我干得还少吗?”
赵磊想了想高宏斌现在的处境,觉得这话确实无法反驳。
“行,我回去就办。”
赵磊收拾东西准备走,公文包拉链都拉上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差点忘了。李县长让我问你一件事。”
“说。”
“钱文博那边,你怎么看?”
王超贤手里翻文件的动作停了。
钱文博。
这个名字在县府办待过的人都不陌生。
李强的前任秘书,在县府办干了整整五年,是李强一手带出来的人。
后来被李强安排到青石镇当了镇长,明面上是下基层锻炼,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那是给前途铺路的标准动作。
高宏斌倒台之后,李强代管县政府。
代管是临时的,按照目前的形势,省纪委的案子一天不结,市里的组织人事一天不动,这个“代”字就一天去不掉。
但话说回来,陈远山在紧急扩大会上的那番表态,等于把李强推到了台前。
代管是临时的,按照目前的形势,这个“代”字去掉几率超过九成。
李强一旦扶正,身边就需要趁手的人。
县长跟副县长,差的不是半级,是半条命。
副县长管一摊,县长管全盘。
管全盘就得有自己信得过的班底,尤其是贴身的秘书和县府办的核心岗位。
钱文博在青石镇干了一年出头,几个硬指标完成得不差——乡镇企业税收增长了百分之十二,农村合作医疗的参保率拉到了全县第三。
这两个数字王超贤记得清楚,上个月的县长办公会上,李强亲口提过,当时语气里那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老关系,有成绩,时机又卡得刚好——钱文博想往回调,牌面确实漂亮。
问题是,往回调到哪个位置?
王超贤把文件合上,搁在被子上。
“李县长问我怎么看,是他自己拿不定主意,还是想听听我的想法?”
赵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这……”赵磊挠了挠后脑勺,“李县长原话就是'问问超贤的意思',没多说。”
王超贤靠在床头,没急着答话。
李强让赵磊带这句话,本身就值得琢磨。
如果只是正常的人事调动,犯不着绕一道弯来问他一个副科级的意见。
李强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他王超贤对县府办这个位置的态度。
钱文博要是调回来,最顺理成章的安排就是县府办主任。
而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王超贤现在以副主任的身份在干着主任的活。
钱文博一回来,他往哪摆?
说白了,李强是在问:你觉不觉得自己跟钱文博撞车了?
“替我回李县长一句话。”王超贤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橘子,在手里转了转。
赵磊掏出笔,准备记。
“钱文博在青石镇的工作我了解过,是块干实事的料。李县长如果觉得人该回来,就调回来。县府办的事,谁干都一样,关键是把事干好。别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多了顾虑。”
赵磊的笔悬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些?”
“就这些。”
赵磊把笔记本收了,犹豫了两秒:“超贤哥,我多一句嘴——你现在是陈书记点过名的人,红星厂安置方案也是你牵头。钱文博真要回来坐县府办主任的位子,你这个副主任——”
王超贤打断他,“位子是组织安排的,不是抢来的。我操心的是红星厂两千六百个工人的饭碗,不是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赵磊张了张嘴,没再多问,背起公文包出了病房。
王超贤靠在床头,捏着那封信,看着窗外的阳光。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王超贤王主任吗?”
对方的声音不年轻,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沉稳与客气。不是安南县的口音。
“是我。您哪位?”
“我是天府市委办公室的,赵书记让我通知您一声。赵书记后天要到省城开会,会后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得空。赵书记想到医院看看您,问您方便不方便。”
王超贤的背挺直了。
赵书记。
天府市委书记赵彦林。
这个级别的人物,要来医院看一个副科级的县府办副主任。
一把手的时间精确到半小时为单位,每一段行程都经过秘书班子反复权衡。
“顺道看看”这种话,在普通人嘴里是客套,在市委书记嘴里,那是经过计算的。
赵彦林要来,说明安南县的事已经在天府市的最高决策层引起了足够的震动。
高宏斌倒台,省纪委专案组进驻安南县,名义上查的是一个县长,实际上撬动的是整个天府市的权力格局。
赵彦林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接触他,要么是摸底,要么是布局。
但不管哪一种,对王超贤来说,都不是坏事。
电话那头还在等回复。
“方便。”王超贤答了一个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赵书记百忙之中还惦记着,我受之有愧。
“好的。赵书记还说了,让您安心养伤,安南县的事情,市委一直在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