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兄,借着今天这个场合,我跟您汇报个事。”
刘伟语速快,生怕别人插嘴。
“我们江平县正在推进一个年产三十万吨的精细化工项目,总投资两个亿,光一期就能带动上千个就业岗位。上个月市发里已经出了初审意见,就差省里点头了。”
“这个项目的环评、用地预审都做完了,材料齐全。我寻思着,您在综合处,能不能帮忙看看,给指条路?”
他把牛皮纸文件袋往前递了递。
桌上忽然静了下来,短短两秒,没人说话。
林建明没有伸手接那份材料。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不急不缓,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底那点温度已经撤了。
官场酒局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饭桌上可以铺垫、暗示、旁敲侧击,但绝不能当面掏材料。掏材料就等于逼着对方当众表态。对方答应了,在座的人都是见证;对方不答应,大家面子都挂不住。
林建明要是在这种场合接了材料,等于给在座所有人开了口子。
下次谁都能往饭桌上塞申请,他这个综合处长还怎么当?
“刘伟,你这个项目的情况,我之前听市里提过一嘴。”
林建明面上工作还是要做足。
“精细化工是个好方向,江平县有化工基础,搞起来有先天优势。”
刘伟脸上露出喜色,刚要接话。
“但省发改委有规矩.............”
林建明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项目申报走正式渠道,综合处负责的是宏观协调,不是项目审批。你这个项目归口产业处,贺云川师弟管的那一块。”
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今天是同门聚会,不是办公会。材料你先收回去,周一上班了,按正常程序报。”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不是办公会”五个字,告诉刘伟你在饭桌上塞材料,不合规矩。
刘伟就像听不懂一样,没有把材料收回来。
他把牛皮纸文件袋往林建明面前又推了推:“林师兄,材料您有空留着看。不急,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翻。”
理论上,刘伟把姿态做到了这个份上,一口一个林师兄叫着,又是从江平县大老远跑过来。林建明应该象征性的给个面子,把文件接过去,说几句“上班以后我看看”、“具体情况还要研究”之类的场面话。
但林建明没有接,也没说话,场面有点尴尬。
王超贤在一旁看笑话。
刘伟他在地方上待久了,习惯了那种一顿饭解决所有问题的粗放模式。他以为省直机关的处长们也吃这一套,以为靠着校友这层皮,就能把公器私用正当化。
其实林建明不接,也是在维护这个圈子的安全边界。
徐汉东一看,他知道再不下场,局就真砸了。随即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直接走到刘伟身边,一只手按在刘伟的肩膀上,用力压了压。
“刘县长,你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啊。”徐汉东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埋怨。
刘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今天这顿饭,是我掏腰包请大家来放松的。你倒好,夹带私货。你拿个两亿的项目材料往桌上一摆,林师兄这顿饭还怎么吃?吃口鱼都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有刺。”
桌上的人都笑了,气氛这才缓过来。
刘伟也识趣,把皮包重新扣好,搁在脚边,端起酒杯跟郑志远碰了一个,聊起泰新市最近搞的工业园区扩建。
等桌上的气氛彻底松下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省委政研室的王芳,才开了口。
“最近省里几个座谈会,讨论最多的就是地方的经济怎么转型。在座的各位都在实权部门,平时接触的案例多,趁今天这个机会,大家随便聊聊。”
政研室的王芳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饭桌上随口一提。
别人可能以为这是闲聊,但王芳真的是在摸底。
原因是王芳这半年一直在寻找全省国企改制程序合规的基层案例,迟迟没有着落。
各地报上来的材料要么粉饰太平,要么避重就轻。
这次王芳受邀参加江门的校友聚会,本来只是想放松一下,顺便跟发改委的林建明探探口风。
沈家鹏发改委投资处待了六年,看项目看得多。
他先发话,说话带着数据。
“转型这个事,说到底是钱的问题。传统工业要升级设备、引进技术、培训工人,哪一样不花钱?光靠企业自身积累,至少要十年。靠银行贷款,现在的坏账率又摆在那儿,银行不敢放。”
赵岚点了点头。
“财政这边也为难。省级专项资金就那么大的盘子,僧多粥少。去年省财政厅收到的转型扶持申请有四百多份,最后批下来的不到八十份。”
产业处贺云川补了一句:“产业处的情况也差不多。很多地方报上来的转型方案,换汤不换药,把原来的生产线刷层漆,换个名目叫'技术升级',实际上还是老一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基本都是一个调子:难,缺钱,缺路子,缺真正能落地的方案。
江平副县长刘伟听了一圈,等着几个省直机关的人说完,才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
“各位师兄师姐说的情况,我在基层感受更深。”
刘伟把杯子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沿上,“但我始终觉得,转型不能光盯着外部输血。打铁还需自身硬,关键是你这个县自己的底子够不够厚。”
他往椅背上一靠。
“拿我们江平县来说,煤矿和机械设备是传统支柱,但这几年我们没闲着。县财政拿出两千万设立了产业引导基金,撬动了一个多亿的社会资本。去年全县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税收增长百分之九。在泰新市六个县里排第一。”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咬字很清楚,怕别人听漏了哪一个。
“所以我的看法是,转型这个事,归根结底还是拼家底。你兜里有钱,腰杆子就硬,招商引资、技术引进、人才引进,都好谈。你要是个穷县,连干部工资都发不出来,谈什么转型?先把温饱问题解决了再说。”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回答王芳的问题,实际上是在展示江平县的肌肉。两千万产业引导基金、一个多亿社会资本、工业总产值增长百分之十二,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江平县不穷,不需要转型。
说完,刘伟又补了一句。
“当然,各地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有些县底子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桌上安静了两秒。
林建明从碗里抬起头,扫了一眼桌上几个人,目光最后停在角落里的王超贤身上。
王超贤一晚上都很低调,话不多,一直在搞服务。便象征性的问了一句。
“超贤,你在安南县搞了一年,基层的水趟得最深。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被点名了,王超贤放下筷子。
刘伟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嘴角挂着不以为然的笑。
在刘伟的认知里,一个穷县的副科级干部,能说出什么有深度的见解?
“林师兄这个问题太大,我水平有限,就说点自己在基层的粗浅感受。”
王超贤先把姿态放低,这是官场发言的标准起手式。
“刚才几位师兄师姐讲的都很到位。传统工业转型确实缺钱。但我觉得,问题的根子不在缺钱,在于大家一直盯着工业本身找出路,忽略了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王芳的目光动了一下。
“什么牌?”沈家鹏问。
“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