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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给你主动权

作者:谁在扮老虎吃猪字数:3.5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9 19:52:56
第107章 给你主动权

上午九点五十分,国家信访局,第三接待室。

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十几把椅子。

张建国等人心里也犯嘀咕。

昨天接到信访办的正式通知,说安南县新派了代表,要跟他们当面沟通。

他们本来以为又是一场鸿门宴,做好了拍桌子骂娘的准备。

可没想到,县里仅仅就派了一个人过来。

王超贤站在会议室门口,他身后是苏蔚来。

孟然扫了苏蔚来一眼,有些惊讶,沉下脸。

他显然认出了这位省报的同行。

“你就是王超贤?”孟然开口。

“孟记者,你好。”

“王主任是吧?半年就从科员升到副科,真是年轻有为啊。”

孟然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不知道这次来,又准备给我们开什么空头支票?”

王超贤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没有递给孟然,而是先递了一份给身旁的张建国。

“张师傅,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们。”

王超贤语气诚恳,“所以,今天我邀请孟记者,和各位师傅,共同参与一件可能会被记入中国国企改革历史的大事。”

孟然冷笑一声:“少给我戴高帽。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好。”王超贤也不废话,将另一份文件推到孟然面前。

文件的标题,用黑体字打印着——《关于启动红星机械厂“协商式改制”程序的共同声明》。

“协商式改制?”

孟然看着这个陌生的名词,“又是什么新花样?”

“这不是新花样,是全新的解决框架。”

王超贤解释道,“传统的谈判模式,政府和工人永远是甲乙双方,立场天然对立,最后的结果,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有一方是不满意的。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我建议,我们换个玩法。”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谈判的甲乙双方。我们,安南县政府和红星厂的职工代表,是平等的两方。我们共同向第三方陈述我们的诉求和困难。”

王超贤的手,指向了孟然。

“而这个第三方,就是以孟记者你为代表的,媒体监督方。”

“孟记者,你来了。”王超贤看到他,站起身,面带微笑,指了指那张空着的主位,“今天,你坐这儿。”

孟然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超贤拿起桌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过去,“今天我们不开谈判会,开一场听证会。你是主持人。”

孟然接过那份文件。

标题是《关于安南县红星机械厂改制遗留问题解决方案之共同声明》。

他扫完内容,心里一惊。

这份声明,把他从一个旁观的批判者,直接定义成了身负责任的监督者和见证人。

孟然慌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孟然还是带着不屑。

“你不需要相信我。”王超贤摇了摇头,“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相信在你的主持和监督下,这场协商,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接近公平和正义。”

“孟记者,你一直在为工人们争取话语权。现在,我把主导权,直接交到你手上。你接,还是不接?”

苏蔚来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佩服。

王超贤的话,说到了孟然最在意的地方。

成为中国国企改革历史上第一个“媒体仲裁者”,这份荣誉,足以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文人动心。

“好。”孟然沉默了几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把那份声明往桌子中央一推,摆出了主持人的架势。

“既然我是主持人,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孟然清了清嗓子,对着工人这边,“现在,由诉求方陈述你们的诉求。张师傅,你先说。”

张建国握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手指捏得发白。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工友们,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些闪着红点的摄像机,深吸了一口气。

“孟记者,王主任,各位记者同志。”

他声音沙哑,语气质朴。

“我们红星厂的工人,没啥文化,也不会说啥大道理。我们就认一个死理:我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厂子就是我们的家。现在家没了,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一个活路。”

“县里那个改制方案,我们不同意。”

张建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是县里下发的那份改制方案,“按工龄一年给五百块钱买断,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我,张建国,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最后就值两万块钱?我这条命就值两万块钱?”

他的话很有分量。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张建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补偿标准必须提高。不能低于市里其他国企改制的标准,工龄一年,不能少于一千块!”

“第二,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必须给我们全部补缴上。我们老了,干不动了,不能连个看病的钱都没有!”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改制资金的去向,必须公开!我们要知道,市里拨下来的那笔钱,到底去哪了!是不是有人把它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这三条要求有理有据,提得实在。

孟然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他觉得,工人们的诉求清晰,合理。

“说得好!张师傅!”一个年轻工人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就要一个公道!”

“对!就要一个公道!”其他工人也纷纷附和。

众人又同仇敌忾起来。

孟然满意这种效果。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对这三条核心诉求做个总结,引导下一阶段的讨论。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举起了手。

“孟主持,我……我能说两句吗?”

“当然可以,请说。”孟然鼓励道。

“我叫李伟,在厂里干了三年,是钳工。”年轻人紧张,鼓起勇气说,“张师傅他们说的,我都同意。但是……我还有点别的想法。”

“我们这些年轻人,跟老师傅们不一样。我们还年轻,有力气,有技术。就算厂子没了,我们也能出去找活干。”

“所以,我们不想要什么社保、医保。那些东西太远了。我们就想要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他看着王超贤,大声说道:“我们要求,一次性现金补偿!除了工龄买断的钱,县里必须再给我们一笔安置费。有了这笔钱,我们想回老家盖房子的盖房子,想去南方闯荡的闯荡。我们不想再跟这个破厂子,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打破了现场的平静。

“小李子,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当场火了,“什么叫不想跟厂子有关系?你忘了你进厂的时候,是谁手把手教你的技术?现在厂子有难了,你就想拿钱走人?”

“刘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伟急得脸都红了,“我是说,我们年轻人跟你们不一样,我们的路还长,我们需要的是机会,不是保障。”

“机会?什么机会?拿着几万块钱出去,不到两年就败光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刘师傅吹胡子瞪眼,“只有把社保交上了,老了才有依靠!你懂个屁!”

“我怎么不懂?我爸就是老工人,退休金一个月才几百块,够干啥的?我还不如拿着这笔钱,去做点小生意!”

“做生意?你以为做生意那么容易?赔了怎么办?”

“赔了也比守着那点死工资强!”

两人当场就吵了起来。

孟然皱起眉。他没想到,工人的内部,竟然有这么大的分歧。

“大家先静一静,静一静。”他试图维持秩序,“我们一个一个说,不要吵。”

可他的话,根本没人听。

李伟的发言,引出了更多不同的诉求。

“孟主持,我也说两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技术员站了起来,“我觉得,光按工龄算补偿,不公平!”

“我,是厂里唯一一个八级工程师。我设计的图纸,给厂里创造了多少效益?凭什么我跟一个扫地的阿姨,拿一样的补偿标准?”

“我要求,补偿方案里,必须加入‘技术系数’!技术等级越高,补偿系数就应该越高!”

“放你娘的屁!”一个负责后勤的粗壮汉子骂道,“你在办公室里画几张图,有啥了不起的?我们风里来雨里去跑采购,没有我们,你拿什么造机器?要按贡献算,我们后勤的贡献最大!”

“我们销售的贡献才最大!没有我们把产品卖出去,你们造出来都是一堆废铁!”

“都别争了!要我说,就应该按岗位的辛苦程度算!我们铸造车间的,天天守着火炉,一身的工伤,理应拿最多!”

会议室彻底乱了套。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自己的利益大声疾呼。

年轻的想要现金,年老的想要保障。

技术的想要按等级,后勤的想要按贡献。

甚至还有人提出了更离谱的要求。

“我要求县里给我们重新安排工作!我们是国企正式工,铁饭碗,不能说砸就砸了!”

“对!我儿子今年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厂子倒了,县里必须负责给我儿子解决一个事业编制!”

“我家是农村户口,为了进厂才转成城市户口的。现在厂子没了,我要求把我的户口再转回农村去,把我的地还给我!”

孟然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

这些诉求,已经远远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甚至,很多诉求,是互相矛盾,根本无法调和的。

他一直以为,他面对的,是团结一致、诉求清晰的受害者群体。

他现在才发现,他面对的,是一盘散沙。

他试图拿起麦克风,提高声音,让大家安静下来。

“各位师傅!请大家冷静一下!我们一个一个来!”

可是,他的声音被嘈杂的争吵声淹没。

没有人再听他这个“主持人”的了。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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