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迎着张明的目光,给钱文博了一个眼神。
钱文博马上会意,递给王超贤一个牛皮档案袋。
“张总监提的问题,非常专业,也切中要害。远航对资金安全和项目品质的把控,令人钦佩。”王超贤先给对方戴了一顶高帽子。
张明扯了一下嘴角,以为对方要开始哭穷或者打太极。
王超贤解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一份带着天府市政府红头字样的文件,又递给负责复印的钱文博。
钱文博极有眼色,迅速将文件复印完毕分发给远航团队的几位核心成员。
这档案袋的资料,原本是想展示,红星厂未来区委优势的,是属于区域位置的附加分,没想到用到这里。
“这是天府市发改委和建设局联合下发的《关于东城区域市政管网扩容及配套升级工程的立项批复》。”
王超贤指着文件上的内容,“张总监,红星厂地块确实在安南县管辖范围内,但它在地理位置上,正好与天府市开发区东城区接壤。”
张明低头看文件,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就在上个月,天府市最近政策文件,将东城区的地下管网改造、千伏变电站新建工程,将辐射周边。”
王超贤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也就是说,排污管网不需要安南县出钱,更不需要远航出钱。市财政全额拨款,由市建工集团负责施工,工期与远航的项目同步推进。”
张明低头翻文件,眉心拧了起来。文件是真的,编号、日期、签发单位,一个不差。
他来之前研究过安南县的财政报表,笃定对方拿不出钱,却没算到安南县能借到天府市的东风。
“王主任。”张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东城区的管网改造立项批复里的施工范围,写的是东城开发区行政辖区内,辐射范围仅属于周边,红星厂属于安南县。行政区划不同,这笔钱,市财政拨得到安南县的地界上吗?”
“张总监果然细致。”
王超贤点点头,“行政区划的问题,确实需要市级层面协调。但请注意批复文件第四条第三款.............”
张明低头找到那一项。
“'施工范围可根据实际地质条件和管网接驳需要,经市建设局审批后适当外延'。”
王超贤把这句话念完,停了一拍,“换句话说,只要市建设局批一个外延申请,红星厂地块的管网就能顺理成章地并入东城改造工程。”
其实王超贤心里比谁都清楚,东城区确实有管网和变电站的改造工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红星厂的地下管网能不能真正并入东城区改造范围,中间还隔着行政区划和审批流程两道坎。
这两道坎不是他一个副科级干部能迈过去的,得靠陈远山和李强去市里跑。如果运作的当,外延申请大概率能批。
大概率,不是百分之百。
但谈判桌上,大概率就够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市里的管网工程真接不上红星厂,王超贤也不慌。远航的土地出让金,项目建成期间开始算,每年贡献的税收少说四五百万。管网改造总共多少钱?按市场价估算,撑死了五百万。拿远航一年的税收就能覆盖。
这笔账,秦悦会算,张明也会算,张明的目的是制造困难,可不是跟你抠字眼,死磕到底。
“至于公立小学.............”
王超贤没有给张明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筹码,“安南县一中是省级重点中学,县委已经决定,在红星厂地块南侧划拨六十亩教育用地,建立安南一中附属实验小学。师资由县教育局统一调配。远航的小区,将是这所学校唯一的学区房。”
王超贤看着张明,语气不卑不亢:“张总监,天府市的市级基建配套,加上省级重点中学的学区加持。您觉得,这个隐性成本,是远航的负担,还是远航未来楼盘溢价的资本?”
张明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学区房的概念在沿海城市早就被证明是销售的杀手锏。他原本想用配套问题将死安南县,结果王超贤借力打力,把他的质问变成了展示项目优越性的跳板。
“王主任准备得很充分。”秦悦适时开口,给这场交锋定调,“张总监的担忧是出于风控职责,安南县的解决方案也切实可行。既然配套问题解决了,下午我们就去红星厂实地看看。”
张明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脸色有些难看,但只能闭嘴。
下午两点,考察队伍抵达红星厂。
厂区大门的铁锁已经换了新的,钱文博一早派人把门口那堆碎砖头清走了,又让后勤科找了两个临时工把围墙根底下的杂草割了一茬。
做不到锦上添花,至少别让人家踩着狗尾巴草进门。
秦悦下车后没急着走,站在厂区门口环顾了一圈。
三百亩的地盘,地势北高南低,东侧紧邻县道,西侧是一片尚未开发的缓坡丘陵。
老厂房的屋顶塌了大半,但地面平整,视野开阔,周边没有高压线塔,也没有坟地祠堂之类的敏感建筑。
投拓主管蹲在地上,掏出一个测距仪,又用步幅粗略丈量了一段距离。
他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两页。
张明全程走在队伍最后面,眼睛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先是蹲下去抠了一块地面的泥土搓了搓,问王超贤:“这片地以前做过电镀车间没有?土壤有没有重金属污染的检测报告?”
“有。”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去年十月,县环保局委托省环境监测中心站做过一次全面的土壤和地下水检测。铅、汞、镉、铬六价,全部低于国家二类用地标准。原件在县环保局存档,这是复印件。”
张明接过去翻了两页,没挑出毛病。
走到厂区东北角,张明又停下脚步,指着围墙外一排低矮的平房。
“那边住的是居民?”
“原来红星厂的家属区。”钱文博跟上来答话,“一共四十七户,都是老职工。房子是七十年代厂里自建的,产权归县房管局。”
张明推了推眼镜:“四十七户。拆迁补偿方案出了没有?”
“不需要拆迁。”王超贤接过话头,“家属区不在红星厂的工业用地范围内,两者之间隔着一条六米宽的消防通道。远航的项目规划边界以消防通道为界,家属区不动。”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地籍图展开,用手指点了一下边界线。
“这条线,县国土局去年确过权,有勘界报告。”
张明盯着地籍图看了半天,手指沿着边界线划了一遍。消防通道的位置确实把家属区和工业用地切得干干净净,界址清楚,没有模糊地带。
“不错。省了一笔拆迁费和至少半年的扯皮时间。”投拓主管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抬头跟秦悦对了个眼神。
秦悦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钱文博跟在队伍侧面,哪个远航的人停下脚步,他就跟过去。不抢话,不插嘴,人家问什么他递什么——测绘图、环评报告、消防验收记录——全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掏出来,分门别类用便签纸标好了页码。
张明又挑了几个问题。供水管径够不够、最近的天然气接驳点在哪、雨季内涝的历史记录。每一个问题王超贤都接住了,偶尔钱文博补充两句技术细节,配合得严丝合缝。
张明最后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转了一圈,没再开口。
投拓主管掏出计算器,当场按了一组数据。容积率,净地,可建面积。
“A级。”投拓主管合上本子,跟秦悦报了评级。
秦悦的表情没变,但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拍。
她合上本子,转向王超贤:“王主任,今晚你有时间吗?有几个问题,我想单独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