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连陈远山都没绷住,拿起茶杯挡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笑声压得很低,但气氛活了。
陈远山放下杯子。
“还有一点。”
大家又安静下来,陈远山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大家见到王超贤同志本人,暂时不要谈去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年轻干部最怕什么?不是没人看见,是刚被看见,就飘。”
李强点头:“我会跟他谈。”
“谈可以。”
陈远山说,“不要给他画饼,组织上怎么安排,是组织上的事。县里能做的,就是把真实情况报上去,把手头工作交明白。”
组织部长刘建国说:“市委组织部那边下午还要补充调阅红星厂联席会议纪要,我已经让档案室准备了。”
陈远山嗯了一声。
碰头会结束后,李强没有马上回县政府。
他跟陈远山并肩走到走廊尽头。
李强开口:“陈书记,说句私心话,我是真不想放人。”
陈远山对李强的话毫无意外。
安南县穷,底子薄,好不容易跑出一个能扛事、敢顶雷的年轻干部,放在谁手里都恨不得当宝贝捂着。
“你当我不心疼?红星厂这口大锅,县里谁敢去背?最后靠王超贤硬生生把局面撑开。你舍不得,我更舍不得。”
李强把话说得更直:“红星厂能走到今天,王超贤顶了不少事。我原本的盘算是,让超贤把红星厂这摊子彻底稳住,远航的项目完全落地。等时间合适了,顺利过渡成正科,放去局里或者哪个大镇当个一把手。干上几年,出点硬成绩,最后直接进县委县政府班子。这才是正经的基层台阶。”
“现在市里看上了,县里拦不住,我就是担心,他走得太快,根基不稳。”
陈远山说:“根基不是坐出来的,是事上扎出来的。”
李强没反驳。
陈远山又说:“年轻干部在县里待久了,也未必全是好事。环境太熟,关系太顺,反倒容易磨掉锋口。出去摔打摔打,对他不是坏事。”
李强叹了口气:“您倒舍得。”
陈远山看着院子。
“舍不得也得舍。干部不是哪个县、哪个领导的私产。真能做事的人,应该到需要他的地方去。”
李强沉默几秒,忽然说:“那红星厂这锅饭,我还得另找厨子。”
陈远山回头看他。
李强摊手:“王超贤把火候调好了,人要被端走了。剩下这一锅,糊了算谁的?”
陈远山难得开了句玩笑:“算你这个代县长的。”
李强一脸无奈:“那我还是先把锅铲攥住吧。”
两人都笑了。
笑完,陈远山的神情收了回来。
“李强,县里下一步也要补人。钱文博可以压一压担子。财政、劳动、计经委这几个口子,不能再靠王超贤一个人串。一个地方,如果所有难事都靠一个年轻人顶,那不是他有本事,是班子有问题。”
李强听懂了,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下午,王超贤正在县政府办公室核对红星厂安置资金拨付表。
门被敲响。
县府办一个干事探头进来:“王主任,李县长让您过去一趟。”
王超贤把钢笔帽扣上。
“现在?”
“对,就现在。”
进了李强办公室,李强正站在窗边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有半截烟头。
“李县长。”
李强转过身,指了指椅子:“坐。”
王超贤坐下,笔记本放在膝上。
李强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让王超贤有些摸不准。
过了会儿,李强才开口:“最近市组织部在县里谈话,你有耳闻吧?”
“有。”
“有什么想法?”
王超贤回答得很稳:“服从组织安排。现在主要精力还是红星厂后续工作。”
李强盯着他看了两秒,笑骂一句:“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干部了。以前当秘书的时候,还能听出点人味儿。”
王超贤也笑:“跟领导学的。”
李强把烟按灭:“少给我戴帽子。”
他坐回办公桌后。
“我不跟你绕了,市里这次下来,重点考察你,看来市里要把更重要的担子压在你身上,县里基本拦不住。”
王超贤能猜到,但从李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
王超贤听完,立马站起身,拿过办公桌旁的热水瓶,给李强的茶杯里添了半杯热水。
“李县长,市里怎么定那是市里的事。我现在还是县府办的副主任,红星厂那几笔资金拨付,最后还得指望您给签字把关。就算真有变动,这工作还没有落实,自己就撇下摊子跑了。”
李强靠在椅背上,指着他虚点了两下。
“你小子,心眼比藕还多,你跟我在这打太极?”
李强看着他:“你要真有机会出去,我不拦着。天府市现在是什么局面,你比一般人清楚。宋明理刚倒,市里很多口子都在重新洗牌。这个时候调年轻干部上去,不是让你享福,是让你去补洞。”
王超贤点头:“我明白。”
李强手指敲了敲桌面,“县里斗来斗去,顶多是几条街、几个厂、几百万。市里不一样。一个项目后面,可能站着几个局、几家公司、几拨老关系。你在安南得罪人,别人最多堵你门,在市里得罪人,人家能让你连门往哪开都找不到。”
王超贤听得很认真,李强这番话,不是官腔,是掏心窝子的提醒。
李强指了指他,语气放缓,“超贤啊,你这一年走得快。说实话,你这一走,我这县政府大院还真少个能打硬仗的人。以后在上面混出头了,别忘了你是从安南出去的。遇到过不去的坎,回来找我,这儿好歹算你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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