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来市区跟王超贤想的不太一样。
主干道双向四车道。
沥青路面补过几块,整体还算平整。
行道树是白杨,长得粗壮茂密。
让他意外的是车。
路上跑的车不少,而且档次不低。
桑塔纳、捷达是基本款,时不时能看见一两辆黑色皇冠和白色丰田霸道。有一辆墨绿色的三菱帕杰罗从旁边超过去,轮毂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一看就是矿上下来的。
王超贤靠在后座上,眼睛往窗外扫。
城区的楼普遍不高,五六层为主,偶尔冒出一栋带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商铺倒是密,烟酒行、五金建材、矿山机械配件,三步一家。
门头招牌大得离谱,字号恨不得占满整面墙。
一个资源枯竭城市,街面上该有的萧条和破败,在辛来市区几乎看不见。
这就有意思了。
王超贤搭话:“师傅,辛来本地人?”
“土生土长。”
司机把烟屁股弹出窗外。
“跑了十二年出租。”
“生意还行?”
“凑合。”
司机哼了一声。
“跟前几年没法比,那会儿矿上红火,矿老板打车不问价。甩张一百让你找去。现在不行了,减产的减产,关门的关门。”
王超贤往窗外看了一眼。
“看街上的车倒不少,不像日子难过。”
司机扭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外地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兄弟,那是面子。”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辛来这地方,面子从来不差。你数数这条街多少家酒楼?金鼎、明珠、鑫隆、宝源,哪个不是天天灯火通明。”
“可你去矿区老家属院走走。”
司机声调拔高了些。
“下水管堵了三年没人修。学校操场还是煤灰铺的,下雨天娃娃一身黑回家。去年矿上塌了一片地,十几户房子裂了缝,补偿款到现在没着落。”
司机自己又往下说。
“还有那个什么玩意.......那个生态修复基金,年年收,年年喊治理。你去塌陷区看看,连个围挡都拉不像样。钱进去是大数,出来就剩零头。”
他拿拇指往上指了指,没多解释。
“政府不管?”王超贤问。
司机嗤了一声。
“兄弟,辛来老百姓有句话。市政府最大的本事,就是开会。协调会、推进会、落实会。开来开去,坑还是那个坑。反正我们开出租的看不懂。”
车拐了个弯,驶上一段上坡路。
“去年省里来人检查。提前一周,全城突击搞卫生。塌陷区那围挡,三天竖起来的。人一走,听说没多久就没人管了。”
王超贤没接话,目光转向窗外。
王超贤看向窗外。
车子正经过城区和矿区的交界地带。
左手边还是两层小楼的商业街,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有家饭馆挂着“野生河鲜”的招牌。
右手边,隔一条马路,颜色骤然一变。
灰黑色的煤渣路面,两排低矮的平房,墙面被煤尘染成深褐色。
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立在路边,电线上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被褥,颜色分不清本来是什么色。
有几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蹲在巷口,跟前摆着几把白菜。
一条马路,两个辛来。
王超贤把这些全收进眼里。
司机又开腔:“兄弟,来办事?出差?”
“看个朋友。”
“朋友在矿上?”
“不是,在市里。”
“那还行。”
司机方向盘一打,进了市府路。“前面到了,宾馆两家,国泰便宜,条件凑合。辛来宾馆贵,热水稳当。”
“国泰吧。”
车停在路边。
王超贤掏出二十块递过去。
司机接了钱,又冒出一句。
“对了兄弟,你这朋友要是在矿上的,劝他早点走。辛来这地方,矿挖完了,人也该散了。省里说要转型,转了好几年了,除了多修了两条路,啥也没转出来。”
王超贤点点头,拎包下车。
国泰宾馆在市政府斜对面。
三层小楼。
门头灯管坏了两根,“国”字缺一横。
远看像“圀泰宾馆”。
推门进去,前台中年女人正看电视。
“住店?身份证。”
头没抬。
王超贤递过身份证。
女人登记时扫了一眼。
“出差?”
“嗯。”
钥匙拍在台面上。
“三楼302,朝南。热水下午五点以后有,退房十二点,住几天?”
“一天。”
今天周日,组织部不办公。
他先住一晚,明天一早去报到。
上楼。
王超贤把旅行包放床上,公文包搁写字台。
拉开椅子坐下。
先闭眼回想了一遍。
从火车站到国泰宾馆,这段路不长,十五分钟。
可信息量不小。
铅笔落在纸面上,一条一条往下写。
第一条:城区商业活跃度高于预期。
路面车辆档次与公开的财政收入数据之间,存在明显落差。
一个财政收入连年负增长的城市,街面上却不见萧条。
钱从哪来?流向哪?
第二条:矿区与城区生活水平断崖式分割。
不是渐变,是一条马路切开的两个世界。
公共基础设施的欠账不是一两年的事。
说明财政资金的分配逻辑长期偏向城区表面,矿区被系统性忽略。
第三条:生态修复基金。
司机的话需要验证。
但如果基金年年收、年年缺口,资金流水是第一个要查的东西。
不查旧账,先看进出。
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差额去了哪些项目,项目有没有实际完工验收。
这条线可能比矿权问题更容易撕开口子。
第四条:政府应对检查的惯性。
突击竖围挡,检查完拆掉。
这不是个别行为,是系统性的运转模式。
说明日常监管早已形同虚设。
不是没有制度,是制度被架空了。
谁架空的?谁允许架空的?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辛来不穷。
矿产资源税费、生态修复基金、棚户区改造专项拨款。
该收的收了,该拨的拨了。
纸面上数字对得齐。
可落到矿区老百姓头上,日子跟十年前没两样。
拿起手机,拨了陆建章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陆书记,我到了。”
“住下了?”
“国泰宾馆,市政府对面。”
“条件怎么样?”
“能住。”
陆建章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什么感觉?”
王超贤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辛来这座城,面子和里子完全是两张皮。”
他把手搭在笔记本上。
“面子光鲜,里子烂透,表面的繁荣全靠矿上残余的惯性在撑,真正该花钱的地方,一分都没到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先去组织部办手续。”陆建章说。
“发计局的情况,别急着问人,先看档案。”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