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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话痨的出租车司机

作者:谁在扮老虎吃猪字数:2.3千字更新时间:2026-06-07 20:01:24
第330章 话痨的出租车司机

辛来市区跟王超贤想的不太一样。

主干道双向四车道。

沥青路面补过几块,整体还算平整。

行道树是白杨,长得粗壮茂密。

让他意外的是车。

路上跑的车不少,而且档次不低。

桑塔纳、捷达是基本款,时不时能看见一两辆黑色皇冠和白色丰田霸道。有一辆墨绿色的三菱帕杰罗从旁边超过去,轮毂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一看就是矿上下来的。

王超贤靠在后座上,眼睛往窗外扫。

城区的楼普遍不高,五六层为主,偶尔冒出一栋带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商铺倒是密,烟酒行、五金建材、矿山机械配件,三步一家。

门头招牌大得离谱,字号恨不得占满整面墙。

一个资源枯竭城市,街面上该有的萧条和破败,在辛来市区几乎看不见。

这就有意思了。

王超贤搭话:“师傅,辛来本地人?”

“土生土长。”

司机把烟屁股弹出窗外。

“跑了十二年出租。”

“生意还行?”

“凑合。”

司机哼了一声。

“跟前几年没法比,那会儿矿上红火,矿老板打车不问价。甩张一百让你找去。现在不行了,减产的减产,关门的关门。”

王超贤往窗外看了一眼。

“看街上的车倒不少,不像日子难过。”

司机扭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外地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兄弟,那是面子。”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辛来这地方,面子从来不差。你数数这条街多少家酒楼?金鼎、明珠、鑫隆、宝源,哪个不是天天灯火通明。”

“可你去矿区老家属院走走。”

司机声调拔高了些。

“下水管堵了三年没人修。学校操场还是煤灰铺的,下雨天娃娃一身黑回家。去年矿上塌了一片地,十几户房子裂了缝,补偿款到现在没着落。”

司机自己又往下说。

“还有那个什么玩意.......那个生态修复基金,年年收,年年喊治理。你去塌陷区看看,连个围挡都拉不像样。钱进去是大数,出来就剩零头。”

他拿拇指往上指了指,没多解释。

“政府不管?”王超贤问。

司机嗤了一声。

“兄弟,辛来老百姓有句话。市政府最大的本事,就是开会。协调会、推进会、落实会。开来开去,坑还是那个坑。反正我们开出租的看不懂。”

车拐了个弯,驶上一段上坡路。

“去年省里来人检查。提前一周,全城突击搞卫生。塌陷区那围挡,三天竖起来的。人一走,听说没多久就没人管了。”

王超贤没接话,目光转向窗外。

王超贤看向窗外。

车子正经过城区和矿区的交界地带。

左手边还是两层小楼的商业街,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有家饭馆挂着“野生河鲜”的招牌。

右手边,隔一条马路,颜色骤然一变。

灰黑色的煤渣路面,两排低矮的平房,墙面被煤尘染成深褐色。

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立在路边,电线上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被褥,颜色分不清本来是什么色。

有几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蹲在巷口,跟前摆着几把白菜。

一条马路,两个辛来。

王超贤把这些全收进眼里。

司机又开腔:“兄弟,来办事?出差?”

“看个朋友。”

“朋友在矿上?”

“不是,在市里。”

“那还行。”

司机方向盘一打,进了市府路。“前面到了,宾馆两家,国泰便宜,条件凑合。辛来宾馆贵,热水稳当。”

“国泰吧。”

车停在路边。

王超贤掏出二十块递过去。

司机接了钱,又冒出一句。

“对了兄弟,你这朋友要是在矿上的,劝他早点走。辛来这地方,矿挖完了,人也该散了。省里说要转型,转了好几年了,除了多修了两条路,啥也没转出来。”

王超贤点点头,拎包下车。

国泰宾馆在市政府斜对面。

三层小楼。

门头灯管坏了两根,“国”字缺一横。

远看像“圀泰宾馆”。

推门进去,前台中年女人正看电视。

“住店?身份证。”

头没抬。

王超贤递过身份证。

女人登记时扫了一眼。

“出差?”

“嗯。”

钥匙拍在台面上。

“三楼302,朝南。热水下午五点以后有,退房十二点,住几天?”

“一天。”

今天周日,组织部不办公。

他先住一晚,明天一早去报到。

上楼。

王超贤把旅行包放床上,公文包搁写字台。

拉开椅子坐下。

先闭眼回想了一遍。

从火车站到国泰宾馆,这段路不长,十五分钟。

可信息量不小。

铅笔落在纸面上,一条一条往下写。

第一条:城区商业活跃度高于预期。

路面车辆档次与公开的财政收入数据之间,存在明显落差。

一个财政收入连年负增长的城市,街面上却不见萧条。

钱从哪来?流向哪?

第二条:矿区与城区生活水平断崖式分割。

不是渐变,是一条马路切开的两个世界。

公共基础设施的欠账不是一两年的事。

说明财政资金的分配逻辑长期偏向城区表面,矿区被系统性忽略。

第三条:生态修复基金。

司机的话需要验证。

但如果基金年年收、年年缺口,资金流水是第一个要查的东西。

不查旧账,先看进出。

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差额去了哪些项目,项目有没有实际完工验收。

这条线可能比矿权问题更容易撕开口子。

第四条:政府应对检查的惯性。

突击竖围挡,检查完拆掉。

这不是个别行为,是系统性的运转模式。

说明日常监管早已形同虚设。

不是没有制度,是制度被架空了。

谁架空的?谁允许架空的?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辛来不穷。

矿产资源税费、生态修复基金、棚户区改造专项拨款。

该收的收了,该拨的拨了。

纸面上数字对得齐。

可落到矿区老百姓头上,日子跟十年前没两样。

拿起手机,拨了陆建章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陆书记,我到了。”

“住下了?”

“国泰宾馆,市政府对面。”

“条件怎么样?”

“能住。”

陆建章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什么感觉?”

王超贤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辛来这座城,面子和里子完全是两张皮。”

他把手搭在笔记本上。

“面子光鲜,里子烂透,表面的繁荣全靠矿上残余的惯性在撑,真正该花钱的地方,一分都没到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先去组织部办手续。”陆建章说。

“发计局的情况,别急着问人,先看档案。”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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