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第二天一早，王超贤准时出现在发计局。
九点过后，他处理完手头几份文件，合上笔记本，下楼，往一楼东头走，准备调取档案查查数据。
档案室在一楼东头，门上贴着“非工作需要，谢绝入内”的A4纸。
王超贤刚抬手准备敲门，一阵若有若无的流行歌曲调子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他眉头微蹙，抬起的手转而落在门把上。
一进门，一股与这栋老旧办公楼格格不入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正坐在桌后，腿翘在旁边的矮凳上。
头发烫了卷，刘海用发夹别到一侧，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线，嘴里跟着哼了两句什么。
腿翘在旁边的矮凳上，脚上一双半高跟的小皮鞋，鞋面干净净，跟辛来街上的煤灰味格不入。
她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手里捧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时尚杂志，看得入神。
王超贤进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查档案？哪个科室的？填单子。”
声音懒洋的，手往旁边一指，那里放着一沓借阅登记表。
王超贤站在桌前看了她两秒。
“我是王超贤。”
女职员翻了一页杂志，还是没抬头：“哪个科的王超贤？投资科还是项目科？你们新来的借调人员吧？先去综合科开介绍条，没有条子我这不能调档。”
王超贤把手插在裤兜里，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女孩。
“发计局局长，王超贤。”
女孩杂志翻页的手停了。
女职员这才慢抬起眼，耳机还挂在一边没摘。
目光在王超贤身上转了一圈，长得比较端正，白衬衫，黑西裤，没打领带，年轻。
她眨了眨眼。
表情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你是……王局长？”
“嗯。”
她把耳机线从领口拽出来，随身听塞进抽屉，杂志合上压到文件底下。
动作竟然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我配合你，但我不巴结”的从容。
翘着的腿放下来了，也没站起来。
“王局长好，我叫林晓菲，档案室的。”
王超贤扫了一眼她一身行头。
手腕上带着表，不是辛来商场柜台里卖的那种，表盘小巧，链带精致，少说几千块。
身上那件针织开衫的料子也不便宜，剪裁合身，不是批发市场的货色。
辛来市发计局，一个档案室的普通职员，穿戴加起来顶得上局里大半人几月工资。
能在发计局档案室这种清水岗位上待着，上班时间翘腿看杂志听歌没人管，本身就说明一件事，这个人背后的关系，关系大到局里没人敢动她。或者是根本就不在乎局里人的看法，对仕途毫无欲望。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普通编制内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林晓菲.........”
王超贤把这个名字记下。
“在档案室多久了？”
“快一年。”
“之前在哪？”
“刚分配来的。”
林晓菲回答得很简短，没有要展开的意思。
“我要调阅近三年生态修复基金的全部拨付凭证，还有柳河镇沉陷区改造项目的原始卷宗。”
林晓菲才缓缓起身，没配合王超贤拿档案，反而往桌沿一靠。
“今天？”
“对，就今天。”
林晓菲挑了挑眉，“王局长，这可做不了主，我得请示一下范局长。”
一句话，把他这个一把手架了起来。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慢悠悠拨了个号。
“范局啊，新来的王局长要查生态修复基金的凭证，还有柳河镇那个项目……对，全套原始档案……当天？...嗯，可乱了.........”
她侧过脸，瞟了王超贤一眼。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林晓菲“嗯”了两声，挂断了电话，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范局说了，老档案堆在最里头那排柜子，但是，乱，得先整理。您再等两天。”
两天？
王超贤心里冷笑了一下。
各科室材料的上交底线是三天。
林晓菲这两天，正好卡在材料交齐之后。
等他手里那堆经过精心修饰的材料看完，原始档案还没影。
到时候纸面上的数对得齐整，他想拿原始凭证去核，对方一句“还在整理”，就把他堵得死死的。
“好。”
王超贤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两天后，我来取。林晓菲同志，麻烦你抓紧。”
“对了，林晓菲同志。”
“咱们局档案管理制度里，局党组书记调阅本单位在管档案，不需要经其他班子成员审批。你回头翻那份制度文件，加强加强学习。”
林晓菲的手指顿了一下。
王超贤已经转身出了门。
他转身出了档案室。
身后，林晓菲重新把随身听从抽屉里掏出来，耳机塞回耳朵，杂志又翻开了。
杂志又翻开了。
但翻了两页，眼睛没往字上落。
她想的是王超贤最后那句话。
什么“局党组书记调阅本单位档案不需要审批”。
这人知道制度条文？
她愣了几秒，把杂志合上，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第二格。
翻了半天，果然翻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翻到第四条，看了两遍，果然没错！
但随即又被另一股烦躁盖了过去。
管他什么制度不制度，本姑娘就不配合你咋地？你能开了我？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林晓菲在局里并不是说哪一个派的人，背后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大领导撑腰。
她林晓菲在这个破档案室待着，本来就不是为了伺候哪个当官的。
他这样做的原因就是为了她老爹林福祥，在辛来市也开了一个小煤矿，叫兴旺煤矿。
林富祥的兴旺煤矿，上个月被市国土局下了停产整改通知，理由是“矿界不清、手续不全”。
可隔壁潘金海名下那两处矿，论手续比兴旺还乱，论矿界比兴旺还含糊，硬是安然无恙，照挖不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