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超贤到楼下的时候,依维柯已经停在发计局门口。
吕卫平站在车边,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正面带微笑的跟小孟聊着天,只是笑得并不自然。
林晓菲站在另一侧,面无表情的听着吕卫平跟小孟的谈话。
林晓菲看见王超贤,率先开口。
“王局长,档案室带了借阅登记簿,还有封存目录。”
王超贤点点头。
小孟很有眼力劲赶紧拉开车门,顺带汇报工作情况。
“王局长,资料都带齐了。”
王超贤看了他一眼:“原始登记本呢?”
小孟赶紧把怀里的本子往上托了托:“带了,投资科这边的原始台账、拨付明细、合同复印件都在。”
“复印件也带了?”
“带了。”
“原件呢?”
小孟下意识去看吕卫平。
吕卫平接过话:“王局长,投资科那边说合同原件还在钱科长柜子里,钱科长今天腰疼,钥匙……”
王超贤停止上车的动作,他站在车门边,看着吕卫平。
吕卫平后半句话卡住了.......
王超贤说:“我昨天说的是带原件。”
“是,是.....”
吕卫平赶紧点头。
“我马上让小孟回去取。”
王超贤现在彻底对吕卫平失望,随机说道。
“算了.......”
王超贤拉开车门坐进去,“今天先看现场。现场要是对不上,合同原件晚一点送来也没用。”
这句话一落,吕卫平的心里舒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王超贤又说了一句。
“回去以后,把原件管理情况单列说明。”
“谁保管,谁借阅,谁没交接,写清楚。”
“明白。”
几个人上了车。
王超贤靠在后座,今天不是查一份材料,也不是抓吕卫平一个错。
柳河镇这条线,得先看实地。
纸面上的“推进中”到底推进到哪一步,现场一眼就能给答案。
依维柯出了市区,往城南矿区方向开。
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墙皮被煤灰熏得发黑。
再往前,路面开始起伏。车轮压过一处坑洼,后座晃了一下,小孟怀里的台账差点滑下来。
吕卫平赶紧扶了一把:“这边路一直这样,沉陷区嘛,修了也压不住。”
王超贤看着窗外。
大片塌陷地从路边铺出去,地面裂缝用碎石填过,但明显又重新开裂。
有的裂缝从废弃院墙底下穿过去,把半截墙拉得歪斜。
远处几根电线杆立着,线垂得低,风一吹就晃。
这就是材料里写的“生态修复成效明显”。
明显在哪?
明显在纸上。
王超贤没有说话,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沿线沉陷裂缝复发,修复痕迹不足。
吕卫平用余光看见了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又把话咽回去。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王超贤骂人。
骂人还有台阶。
骂完了,认错,写检查,事情就能往态度上推。
王超贤不骂,只记。
一笔一笔记。
这才要命。
...........
到了柳河镇沉陷区排水渠改造工程现场,依维柯停在一段歪着的围挡前。
围挡还立着,上面喷着项目名称,红漆已经褪了色。门口挂着一块施工公示牌,风吹日晒,字迹缺了几块。
最显眼的“建设单位”“施工单位”“开工日期”还看得清,下面“当前进度”一栏,写着两个字:推进中。
王超贤下车。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站在围挡外看了一圈。
没有施工设备。
没有工人。
没有材料车进出的轮印。
围挡里面,杂草已经长到膝盖高,有几处草丛被人踩出小道,看着更像附近村民抄近路走出来的,不像工地。
吕卫平站在旁边,也不知所措。
小孟抱着本子,喉咙动了一下:“王局长,要不要先找镇里的人过来?”
“不急。”
王超贤说,“先看。”
他推开半扇歪着的铁门,门轴卡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围挡里面更荒。
所谓排水渠的位置,只能看见一条浅浅的土沟,沟底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枯草。
旁边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钢管一头已经被泥埋住。
角落里还有半袋水泥,袋口破了,水泥板结成块,敲都敲不散。
林晓菲蹲下看了一眼,把档案包打开,取出封存目录和空白核验表。
王超贤走到水泥袋前。
蹲下看地面。
没有新挖土。
没有浇筑痕迹。
没有模板拆卸留下的边角料。
这不是停工几天。
这是没像样动过。
这是压根没像样动过。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相机,对着围挡、公示牌、土沟、钢管、水泥袋各拍了一张。
咔嚓声在空工地里显得很突。
吕卫平站在旁边,手里的纸袋被他攥出了褶子。
王超贤收起相机,问他:“这个工程去年拨了多少?”
吕卫平声音发紧:“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哪一笔先拨的?”
吕卫平翻开纸袋,抽出一页材料,眼睛扫得很快:“第一笔是启动资金,一百二十万。后面两笔……一笔一百万,一笔一百万。”
“拨款依据是什么?”
“项目进度申请,施工方报的工程量,我们科初审,分管领导签字。”
“工程量在哪?”
吕卫平看着那条浅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超贤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三百二十万买了几根钢管?”
吕卫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孟的脸也白了.........
他是副科长,平时在投资科管台账,真到现场才发现,台账上那些“完成土方开挖百分之六十”“管涵铺设百分之四十”,放在眼前就是笑话。
土方在哪?
管涵在哪?
百分之六十在哪?
王超贤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没有马上发火。
现在发火没用。
发火只能让吕卫平把嘴闭得更紧。
得让他看,让他跟着看,让他知道这笔账已经从纸上走到了现场。
回去以后,他再想写“历史遗留”“口径不一”,就得先解释这几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