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章点头。
郭明达走到门口，又停住。
“建章书记，还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说。”
“王超贤今天在城南，拿出了工资表复印件，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新任局长手里。”
郭明达看着他，“要么，他有过人的本事，能在短短几天内拿到这种内部材料。要么，有人在给他递刀子。”
陆建章没说话。
郭明达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陆建章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便签纸。
便签纸旁边，是王超贤上次交上来的《暂行办法》实施细则，页边空白处，用红笔改了很多处。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陆书记，您好。”
“超贤，周立群交回来的档案，你看过没有？”
王超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杂音，像是在办公室。
“看过。缺两份，我让林晓菲登记了。”
“缺的是什么？”
“柳河镇一期施工合同，和财政评审报告。这两份是原件，不是复印件。借阅登记簿上写的是周立群八个月前借出的。”
“他今天交的时候，怎么说？”
“他说在找。我让他写说明，写清楚找的过程，什么时候发现的，找过哪些地方。”
陆建章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找得回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陆书记，如果这两份档案真的还在周立群手里，他今天就不会只交十四份。”
陆建章捏了捏鼻梁。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审计那边的进展。钱志远今天去现场了吗？”
“没去。他打电话来说腰疼又犯了。”
“腰疼。”
陆建章重复了一遍，没再多说。
“好，有情况随时报我。”
挂了电话，陆建章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更暗了。
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像裂开的血管。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
上面是王超贤上次交来的资金流失数据汇总，几个项目名被红笔圈了起来：城南三期、柳河镇排水渠、柳河镇泵站。
每一个项目名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陆建章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长孙守成准时推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进门后，他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没看到第三个人，才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陆建章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见他进来，抬了抬手。“守成同志，坐。”
孙守成在沙发上坐下，没急着说话。
他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用回形针别好的纸，纸页边缘有些卷，像是被反复翻过。
“建章书记，这是你要的财政数据。”
孙守成把纸递过去，“从年初到现在，矿区生态修复专项资金的拨付、结余、缺口，全在这里。”
陆建章接过，翻了几页。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很小，但很工整。
有些行被铅笔划了横线，旁边有手写的备注。
他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陆建章翻完最后一页，把纸放回茶几上。
“守成，这些数字，你都核过了？”
“核过了。财政局何清源亲自核的，每个数字都有出处。”
孙守成说，“建章书记，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账本的。账本你比我懂。我来，是想跟你说说辛来这口锅，到底还有多少底。”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截至上月底，市财政账户可用资金，一千二百万。其中，八百万是专项资金，不能动。剩下四百万，要撑到春节后，包括全市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工资、养老金发放、城区供暖补贴、困难职工慰问，还有各局办日常运转。”
陆建章没打断他。
“一千二百万，听起来不少。但辛来现在每个月光是维持基本运转，就要烧掉六百多万。”
孙守成的声音沉下去，“矿区生态修复、沉陷治理、环境整治，这些钱，一笔都没算进去。如果查账查到工程停摆，矿企撤资，工人返乡，这六百万就没人出了。”
他停了一秒。
“到时候，不是发不出工资的问题。是供暖管道没人维护，锅炉房烧不起煤，矿区家属楼暖气片结冰的问题。”
陆建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守成，你说的这些，我懂。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收手？”
“不是........”
孙守成摇头，“是想让你知道，这把刀砍下去，流血的不只是赵维松和潘金海。辛来整座城，都会跟着淌血。”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画着辛来的城区地图，几个矿区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写着数字和箭头。
“你看这里。”
孙守成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城南矿区，现在还有三千多工人。如果城南三期项目停了，这些人拿不到钱，不会只去信访办。他们会回矿区家属院，会堵交通局，会堵市委大院。高振庭管维稳，但他手里没有粮食，没有钱，拿什么堵？”
陆建章看着那张草图。
“建章书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孙守成靠回沙发背，“辛来这口锅，底下是漏的。你往里加火，我往里加水，火大水少，锅就得烧穿。不是我不想查账，不是我想包庇谁。是这口锅一旦穿了，水洒了，火灭了，你我两个人，都得被这口破锅扣在底下，谁也别想干净出来。”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短促两下，又远了。
陆建章拿起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
“守成，你算过没有，城南三期那笔钱，最后能有多少发到工人手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