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底稿我看不到,但听方志刚的助手说,主要在对城南三期的资金流水和合同签章,他们这两天调了好几趟银行对账单。”
银行对账单。
潘金海把茶杯放下。
赵维松让他平账,他确实在平。
合同补了,日期倒签了,材料采购的发票也补了。
但银行对账单不是他能改的。
钱什么时候转、转到哪个户头、户头是谁的,这些都在银行系统里,白纸黑字,动不了。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电话那头的小刘停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还有个事,潘总,赵市长今天下午没在市里,听审计局办公室的人说,他秘书打电话问过省经贸委那边的日程,说是后天有个矿区转型协调会。”
潘金海眼皮一跳:“省经贸委?”
“嗯,具体是不是正式会,我不敢说.....”
潘金海没再说话。
电话挂断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辛来的冬天黑得早,六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赵维松要去安泰。
这个节骨眼去省经贸委,绝不是为了什么协调会。
城南三期的银行流水一旦摊开,辛来这口锅就捂不住了。赵维松去找吴德祥,是要提前对口径。
潘金海摸出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明天去省城,准备好车。”
他也要去安泰。
赵维松要去找吴德祥对口径,他不能让赵维松一个人去。
口径这东西,两个人一起对,才叫统一。
一个人去对,那叫甩锅。
........
政府常务会纪要签发的第三天。
辛来的天终于放晴了。
薄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矿渣路上汽车一碾,黑泥溅得老高。
早上八点,审计组从城南三期工地出来,方志刚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城南三期项目专户最近六个月的银行对账单——昨天下午从建设银行辛来支行调出来的。
方志刚上了车,在后座把对账单摊开。
一笔一笔看。
转入:七百万。时间,八个月前。来源,辛来市财政局专项资金户。
转出第一笔:二百一十万。三天后。去向:鑫路劳务有限公司。备注:劳务费。
转出第二笔:一百六十万。同日。去向:金海运输服务有限公司。备注:设备租赁预付款。
转出第三笔:八十万。五天后。去向:个人账户。户名:刘大军。备注:材料采购款。
转出第四笔:五十万。一周后。去向:个人账户。户名:周永发。备注:协调费。
后面还有零散的几笔,每笔三万到八万不等,去向分散在六七个个人账户。
方志刚用铅笔在旁边做了加总:七百万到账,一个月内转出六百九十二万。专户余额:八万。
六百九十二万,分进了十几个口袋。而工人一分钱没拿到。
方志刚把对账单收好,推了推眼镜。
他在审计系统干了十五年,见过各种名目的挪用。
但这一笔的手法,说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粗糙。
粗糙到什么程度呢?转账备注里写“协调费”三个字,连遮掩都不好遮。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来查。
方志刚回到审计局,把对账单交给崔国新。
崔国新看完,脸色很平。他面相像个教书先生,但教的是法医学那种。
“城南三期的底稿,今天能收尾吗?”
方志刚点头:“下午三点前。”
“收尾以后,初步结论怎么定?”
“涉嫌挪用专项资金,涉及虚假合同和虚构支出。建议移送纪检监察部门。”
崔国新拿起笔,在简报纸上签了一个字:阅。
下午四点,审计组的初步结论送到了三个地方:发计局、市纪委、市委书记办公室。
王超贤在办公室里看完,把文件放进保险柜。
这份初步结论,他等了一周。
现在有了。
城南三期的钱怎么出去的,出去以后进了谁的口袋,白纸黑字,银行流水不撒谎。
他拿起电话,打给崔国新。
“崔局,初步无异常项目清单什么时候出?”
“今天晚上。八个项目里,四个确认有问题;剩下四个里面两个需要补充核验,另外两个初步没发现异常。”
“那就是说,有两个项目可以解冻?”
“对。那两个规模小,施工方和城南三期不是同一批人,账面对得上,现场也核过了,确实在干活。”
王超贤记下来。
两个解冻,六个继续冻。
这个结果拿出去,谁也说不出“一刀切”三个字了。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马会青的号。
“马主任,审计组初步清单今晚出。两个项目可以正常拨付,其余继续冻结。你替我给孙市长汇报一声。”
马会青笑了一下:“王局长,你现在怎么不直接打给孙市长了?”
“他忙。”
“行,我转达。”马会青压低了声音,“对了,跟你说个事。赵维松今天没来上班。秘书说是去安泰开会了。”
王超贤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会?”
“不清楚。秘书只说是省经贸委那边有个协调会,跟辛来矿区转型有关。”
省经贸委。
王超贤把电话挂了,盯着桌面想了几秒。
赵维松去安泰,说是省经贸委的协调会。这时候去找省经贸委,要么是争取支持,要么是统一口径。
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在找外援。
辛来这口锅盖不住了,他想把火往省里引。
王超贤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省经贸委工业处,查当年辛来项目初审签批人。
他不认识省经贸委的人,但陆建章认识。
这条线,得让陆建章来牵。
他拨了陆建章办公室的电话。
秘书接的:“陆书记在开会,王局长有事我转达?”
“请转告陆书记,审计初步结论出来了。另外,赵维松今天去了安泰,说是省经贸委的协调会。”
秘书的笔在纸上沙写着:“好,我马上转。”
......
省城。
赵维松坐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包间里。
窗户正对着一条老街,下面是卖布匹和五金的店铺,行人来往往。
吴德祥比他早到十分钟。
赵维松推门进来时,吴德祥没起身,只抬了抬手。
“坐。”
吴德祥看着他。
“气色不好。”
“没睡够。”
赵维松喝了口水,“吴处,材料我带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