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什么?”许梅把声音压得很低。
周立群瞥了眼楼梯口:“问家里,问孩子.....还问了安泰那套房。”
许梅脚步一顿。
她攥紧了手里的病历本:“房子有问题?”
“首付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
许梅脸色唰地变了:“你别吓我。不是我娘家借的吗?”
“你娘家借了三万,首付是十四万。”
许梅哑口无言。
她当然记得,那年儿子刚考到安泰,两人看中那套房。
她嫌贵,周立群却说能凑。
后来钱还真凑齐了。
她当时问过一嘴,周立群说是几笔讲课费和项目咨询的劳务。
许梅那时识趣地没再追问,她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账,不问还能睡个安稳觉;问清了,反倒要失眠。
“那年潘金海那边,走过一笔‘讲课劳务’。”周立群把声音压得更低。
许梅猛地抬头:“不是说你没经手钱?不是说他们走的是单位培训账吗?”
“你信吗?”周立群反问。
许梅避开他的视线:“现在扯这些还有用吗?”
周立群顿时没了声音。
走廊里恰好有人经过,两人默契地闭了嘴。
等那人拿着化验单走远,许梅才重新开口:“老周,你别犯糊涂......谁给的钱,谁让你签的字,你心里门清,可这种节骨眼,你往外捅,赵维松能放过你?”
周立群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梅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你在发计局混了这么多年,别人一口一个周局叫着,可你自己清楚,你根本不是他们那条船上的核心。饭局你去凑数,字你来签,钱你拿最小的那份。真出了事,他们会先保你?”
周立群没法反驳。
这话难听,但句句戳在肺管子上。
他不是赵维松,也不是潘金海。
他充其量就是签字链条上的一只手,以前好使,现在随时能被砍掉。
“纪委那边怎么说?”许梅问。
“郭明达说……”
周立群喉结滚了滚,“不用替别人扛,也别指望别人替我扛。”
许梅无意识地扯了下病历本的边角:“话不好听,但理是对的。”
周立群抬起眼皮:“你也劝我撂?”
“我是在让你保命。”
周立群颓然坐到排椅上。
许梅上前一步,恰好用身体挡住旁人的视线。
“请假,别回局里,你现在回去,王超贤那张复核表往你面前一拍,你签还是不签?”
“假条我已经写了。”
“交了?”
“还没。”
“赶紧交。”
“交了,就等于告诉他们我在躲。”
许梅死死盯着他:“不交,就等于白白去送死。”
周立群陷入沉默。
“躲不躲其实不重要。”
许梅接着分析,“关键是你手里到底有没有筹码。没东西,你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周立群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想摸烟,顾忌这里是医院,硬生生忍住了。
“东西不在我手里。”
“那在哪?”
周立群没吭声。
许梅静静看了他几秒,没再逼问。
夫妻二十多年,她太了解枕边人的脾气。
不开口不代表没有,只是还没琢磨透该怎么往外倒。
“那就找个靠谱的中间人递话。”
许梅出主意,“别傻乎乎地直接去找王超贤,你前脚进去,后脚全大院都知道了。”
“找谁?”
许梅思忖片刻:“范长庚?”
“不行。”
周立群摇头否决,“老范这人太滑头,出事他绝对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就找个不起眼的。”
周立群没出声,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名字。
罗秋生。
发计局以前的老档案员,退休三年了。
干瘦,话少,平日里就爱养鸟,每天大清早总在老干部活动中心门口溜达。
那两份要命的缺失档案,最后一次露面压根不是在他的副局长办公室,而是在罗秋生退休离岗前的清点单上。
当时档案室乱成一锅粥,旧铁皮柜换新,项目档案全得重新装盒。
柳河镇沉陷区一期的施工合同和财政评审报告,确确实实都在移交清单里。
后来有人来提档。周立群确实在借阅本上签了字,可真正去档案室催要材料的,根本不是他。
来的人是政府办经济线的,手里攥着一份协调单。
那玩意儿算不上正式文件,但盖着市政府办的大红章。
右上角,赫然留着赵维松办公室的签批痕迹。
来人正是马会青。
那会儿他还不是副主任,只是经济线上的一个业务骨干。
腿脚勤快,嘴巴抹了蜜,办事麻利,谁使唤都顺手。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张口就是“赵市长急用”。
罗秋生按规矩死活不肯放行。
周立群后来被临时叫过去补了个字。他当时签得痛快,毕竟那时候谁也没觉得这事能翻车,更没料到这两份档案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现在回过头再看,那轻飘飘的一个签名,简直比铡刀还沉。
马会青算不上赵维松的核心心腹,顶多是个高级传声筒。
可偏偏是这种人最要命,他什么烂账都沾手,出事了却能轻飘飘来一句“我只是照章办事”。
最后把牢底坐穿的,还是落笔签字的冤大头。
许梅察觉到他脸色的变化:“心里有人选了?”
周立群微微颔首。
“事不宜迟,别拖。”
“嗯。”周立群从文件袋里抽出请假条,连带病历复印件一起递过去。
许梅扫了一眼单子:“建议休息两周?医生开的?”
“嗯。”
许梅眉头微蹙:“时间太长了。改成一周,就说复诊后再看情况。”
周立群愣了愣。
许梅把病历塞回袋子里:“请太久显得心虚,太像躲灾,反而惹人注意。你们机关里,不就最讲究这些弯弯绕绕吗?”
周立群扯出一抹苦笑:“你倒是比我还懂行。”
许梅面无表情:“听你念叨了二十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
下午两点,发计局会议室。
档案数字化工作部署会由王超贤亲自主持。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范长庚和钱志远都到了,几个科室负责人挤在后排,林晓菲坐在侧边,综合科陈雪峰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表格。
唯独周立群的位子空着。
王超贤目光扫过空位:“周副局长请假了?”
陈雪峰连忙翻开考勤本:“中午刚递的假条,市人民医院开的诊断证明。高血压,建议先休一周,复诊后再定。”
坐在后排的钱志远单手撑着后腰,冷不丁冒出一句:“这病来得还真会挑黄道吉日。”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尴尬的死寂。
有人低头假装找笔,有人装模作样地翻阅材料。
王超贤像没听见这句带刺的话,语气平淡:“身体有恙,按规矩批假,咱们的会照常开。”
他把那摞表格推给陈雪峰:“发下去。”
纸张传递的沙沙声中,每人面前都多了一份表格。抬头黑体字印得清清楚楚:《历史项目档案数字化复核确认表》。
下方列着六个醒目的栏目:项目名称、本人经手环节、原始档案是否完整、缺失材料名称、缺失原因说明,最后是——本人签字确认。
范长庚捏起表格,上下扫了一遍,意味深长地笑了:“王局,这表设计得够硬气啊。”
“硬一点好。”
王超贤眼皮都没抬,“省得以后扯皮,说咱们局里漏了哪一环。”
钱志远探过头问:“第一批就上八个项目,面儿会不会太窄了点?”
“先啃这八个。”
王超贤翻开手头的材料,“饭得一口一口吃,烂账也得一本一本翻。第一批捋顺了,再推第二批。”
项目科副科长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王局,这最后一条‘本人签字确认’,是不是把责任压得太死了?有些老项目年头久远,经手人走的走、退的退,材料真不一定能找全乎。”
王超贤盯住他:“正因为找不全,才需要本人签字背书。找齐了就填齐,找不齐就如实填缺。你有什么好怕的?”
副科长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倒不是怕,就是怕万一填错了……”
陈雪峰在旁边冷不丁插了句嘴:“以前写错了照样能糊弄着报完工,现在写错了,顶多让你补份说明。这待遇能一样吗?”
底下有人没憋住,漏出一声短促的笑,随即又心虚地收了回去。
王超贤没跟着笑,他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松弛。弦绷得太紧,底下人容易抱团反抗;稍微松一松,再把规矩死死压上去,才能彻底镇住场子。
他竖起三根手指,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我只强调三点。第一,搞档案数字化不是为了整谁,是为了摸清咱们局历史项目的家底。谁签过字,谁经过手,白纸黑字都在,谁也别在这儿跟我装失忆。”
“第二,复核表只认客观事实,不搞政治定性。材料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别给我扯什么‘历史原因复杂’之类的官腔废话。就算再复杂,也得给我一笔一划写清楚:到底缺了哪份?什么时候发现缺的?最后经手人是谁?全得落到纸面上。”
好几个人心虚地避开视线,低下了头。
“第三。”
王超贤语气加重,“任何人不得私自补造、抽换,或者销毁档案。抓到一次,直接移交纪委。别以为档案室晚上没人守着就能动手脚,门口已经加了进出登记册,门锁也全换了。”
范长庚有些意外地抬起头:“锁换了?”
林晓菲在一旁接话:“今天上午刚换的芯。
旧钥匙已经全部收回,还没交的,我已经单独做了登记。”
陈雪峰紧跟着补刀:“从今天起,档案室实行双人开柜制度,单人禁止调阅任何卷宗。”
钱志远摸着腰,小声嘀咕了一句:“得,这下半夜想溜进去翻翻旧账本都没门了。”
陈雪峰瞥了他一眼:“钱局,您这腰椎间盘突出,大半夜的还是别受累爬楼梯了。”
会议室里又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等笑声散去,王超贤敲了敲桌面定调:“玩笑归玩笑,规矩从今天这头一秒开始算数。各科室下午立刻着手清点。林晓菲盯紧档案室的调阅登记,陈雪峰负责总表汇总。范局、钱局,你们两位负责各自分管条线的督办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