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阿姨,你坐这里!”
念念不由分说地牵着沈清婉的手,将她拉到了桌子旁。
她顺着念念拉扯的力道,将黑色风衣的下摆随意拢了拢,十分自然地在马扎上坐了下来。
只是刚一坐下,因为长时间空腹而引发的阵阵隐痛,让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了胃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陈彪见状,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抓起一块干净的抹布,走到桌前,一边飞快地擦拭着桌面,一边局促地搓了搓手:“那个,沈总,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大半夜的,您大老远过来,想吃点什么?
咱江哥的手艺您是知道的,随便点!”
“彪子,别问了。”
江屹走到操作台前,依次掀开那几个不锈钢保温桶的盖子看了一眼,打断了陈彪的热情。
“什么都没了。”
江屹转过头,看着坐在马扎上的沈清婉,语气平静道“沈总,实在抱歉。
今晚最后一点肉燥和米饭,刚刚都被外卖小哥买走了。
连平时备着的鸡蛋和青菜,也一点没剩。”
陈彪一拍大腿,懊恼地叫了一声:“哎呀!
对啊!我这记性,刚才收摊的时候不都卖空了吗!
这可咋办?沈总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让人家干坐着喝西北风吧?
江哥,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听到“什么都没了”这几个字,沈清婉覆在胃部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坐下,却被告知没有食物的落差感,让她本就隐隐作痛的胃部,泛起了一阵更加明显的空虚感和酸涩。
她知道江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路边摊卖空了是很正常的事。
今晚这荒唐的举动,终究是要以饿着肚子回家收场了。
“没关系。”
沈清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强撑着扶着桌沿准备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尴尬的清冷,“我本来也是路过,既然已经收摊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回……”
“阿姨不许走!”
还没等沈清婉站直,念念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转过小脑袋,冲着操作台后的江屹大声喊道:“爸爸!
你肯定有办法的!你昨天还给念念变出了小兔子形状的胡萝卜!
阿姨肚子饿了,你快点给阿姨做饭吃嘛!”
江屹看着女儿那副不依不饶的焦急模样,又看了一眼沈清婉苍白的脸色。
他当然能看出来沈清婉现在的状态很差。
从刚才她被念念拉着走时的虚浮脚步,到现在一直按着胃部的小动作,明显是饿过了头。
如果现在让她饿着肚子开车回去,路上很容易出危险。
“沈总,您先别急着走,坐下等我两分钟。”
江屹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踏实感。
他转过身,在一堆已经洗干净准备收进车厢的保鲜盒里翻找了一下。
随后,他拿出一个小号的密封盒,里面放着一小把极细的干面条。
“做复杂的菜肯定是不行了。”
江屹将那一小把面条放在案板上,转头看向沈清婉,“这是念念早上没吃完的一点龙须面。
另外,今天用来吊肉燥的高汤,保温桶的最底下还剩下最后半瓢。”
江屹顿了顿,看着沈清婉的眼睛,认真地征询她的意见:“那高汤是用新鲜的猪筒骨和老母鸡熬了一天的,非常清淡,除了盐没放任何多余的调料。
食材不够,只能委屈您一下。我用这最后一点高汤,给您下这一小把龙须面,做一碗素的阳春面,您能吃吗?”
沈清婉坐在马扎上,看着江屹手里那把细细的面条。
对于一个厌食症患者来说,平时家里保姆端上来的那些精心烹制的饭菜,她看一眼都会觉得反胃。
但此刻,听着江屹描述的画面,她的大脑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能吃。”
沈清婉点了点头,声音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轻,“麻烦江顾问了。”
“好。陈彪,去把那个白色的陶瓷碗拿出来,用开水烫洗一遍。”
江屹立刻转头吩咐。
“得嘞!马上!”
陈彪赶紧从消毒柜最里面拿出的瓷碗,接了滚烫的开水,仔仔细细地烫了起来。
江屹动作利落地重新拧开了煤气灶。
他拿过一个小奶锅,将保温桶底部的最后一点高汤倒了进去。
随着火焰的加热,高汤很快开始翻滚,一股极其纯粹、没有任何复合香料杂质的肉骨鲜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江屹没有加任何的乱七八糟的调料。
只是拿出一个小调料勺,在翻滚的高汤里加入了一点点细盐,用勺子搅动了两下。
接着,他在旁边的炒锅里烧开了一锅清水,将龙须面均匀地抖落进去。
拿着筷子在水里划拉了几下,防止面条粘连。
沈清婉坐在桌子旁,安静地看着江屹忙碌的背影。
她闻着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高汤鲜味。
这股味道里没有任何让她感到抵触的油腻感,反而像是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地抚平了她因为厌食而长久处于紧绷状态的嗅觉神经。
她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动,口腔里悄然分泌出久违的唾液。
“江哥,这……这也太素了吧?”
陈彪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面条,忍不住小声嘀咕,“沈总平时在公司,那吃的可都是高级餐厅送来的定制餐。
这碗面连个荷包蛋都没有,连点葱花都不放,能吃得惯吗?”
“大半夜空腹,吃太油腻的胃受不了。”
江屹头也没抬,手里的筷子精准地挑着面条,“越是胃不舒服,越要吃这种清淡软烂的热汤面,好消化。”
沈清婉听到江屹的话,微微垂下眼帘。
她没有反驳陈彪,只是在心里默默承认了江屹的细心。
这个男人,似乎总是能用最简单、最不起眼的方式,精准地照顾到她那脆弱的肠胃。
“可以了。”
江屹用漏勺将锅里的细面条捞出,控干水分后,极其整齐地放入了陈彪已经烫好的白色陶瓷碗里。
紧接着,他端起那个熬着高汤的小奶锅,将里面滚烫的、呈现出清透金黄色的高汤,顺着碗的边缘,缓缓地倾倒进去。
清透的汤汁瞬间没过了龙须面。没有任何浇头,没有任何点缀,这就是一碗普通的阳春面。
“沈总,当心烫。”
江屹端着那个碗,稳稳地放在了沈清婉面前的折叠桌上。
同时,他将一双干净的木筷和一个陶瓷汤勺,摆在了碗的旁边。
“没什么配菜,委屈您将就一口。”
江屹后退了一步,语气平缓。
“谢谢。”
沈清婉轻声说了一句。
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桌子上这碗冒着热气的面条彻底吸引了。
这碗面现在散发着鲜美的味道。
热气夹杂着水蒸气扑打在她的脸上,她闻到这味。
她的胃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漂亮阿姨,你快吃呀!爸爸煮的面条可好吃了,你吹一吹就不会烫嘴啦!”
念念双手扒在桌子边缘,下巴垫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盯着沈清婉。
沈清婉将覆在胃部的手拿开。她伸出右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那个陶瓷汤勺。
她没有立刻去吃面条,而是先在碗的边缘,舀起了一勺清透的金色高汤。
端着勺子,在嘴边轻轻吹了两下,沈清婉微微低下头,将勺子里的汤送入了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沈清婉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没有一点点厚重的油脂感,只有一股极其温和、却又极其浓郁的鲜香,在她的口腔里散开。
恰到好处的盐分,将高汤里的味道彻底激发了出来,鲜得自然,鲜得让人浑身舒展。
“咕咚。”
沈清婉喉咙滚动,将那口温热的高汤咽了下去。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缓缓滑入了那个因为极度空虚而隐隐作痛的胃里。
那口高汤进入胃部的瞬间,沈清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胃壁上那种紧绷的隐痛感,明显地松懈了下来。
一股舒服的暖流从胃部迅速向四周扩散,抚平了她一整晚的焦躁。
“好吃吗阿姨?”
念念在旁边小声地问着。“很好吃。”
沈清婉抬起头,冲着念念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汤勺,拿起了桌子上的筷子。
她没有再像平时在公司吃饭那样浅尝辄止。
筷子伸进汤里,挑起一小夹细软的龙须面,送进嘴里。
龙须面已经被滚烫的高汤彻底烫软,吸饱了汤汁的鲜美,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顺滑无比。
一口。两口。三口。沈清婉坐在马扎上,吃得并不粗鲁,动作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但她夹面条的频率却越来越快。
筷子在陶瓷碗里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陈彪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偷偷凑到江屹身边,压低了嗓门:“江哥,绝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沈总吃饭吃得这么香的。”
江屹没有搭腔,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婉进食。
看到她完全没有表现出厌食症常有的反胃和停顿,他一直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了下来。
看来这碗清淡的阳春面,确实对了她的胃口。
随着热汤下肚,沈清婉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晕。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这与她刚才因为隐痛而出的冷汗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身体得到能量补充后,最直接的舒适反馈。
不到五分钟。碗里的面条被沈清婉吃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筷子,却没有结束。沈清婉伸出双手,直接端起了那个白色的陶瓷碗。
她微微仰起头,将碗边贴在嘴唇上,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高汤。
沈清婉双手捧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陶瓷碗,慢慢地把它放回了桌面上。
“当。”
瓷碗与桌子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沈清婉坐在那里,双手极其自然地放在了膝盖上。
那个折磨了她整整一个晚上、隐隐作痛的胃,此刻在这碗热汤面的安抚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踏实感彻底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