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五分。
随着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缓缓走过，梧桐北路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饭馆里那种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晚高峰气氛，终于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慢慢降温。
大堂里，最后两桌客人也放下了筷子。
靠墙的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
男生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拿出手机扫码。
“老板，结账。两份招牌红烧肉，一份麻婆豆腐，两碗米饭。”
男生一边付钱一边说道，“手艺绝了，特别是那红烧肉，今天吃得真撑。”
陈彪快步走过来，满脸笑容地看了一眼桌子：“好嘞！
一共一百五十块。您二位吃得满意就行！”
“满意，太满意了。
我们就在前面那个小区住，以后肯定常来。”
男生笑着牵起女朋友的手。
站在收银台旁边的念念立刻站直了小身板，声音清脆地喊道：“哥哥姐姐慢走！
欢迎下次光临念念饭馆！”
女生被念念这副认真的小模样逗乐了，忍不住弯腰冲她挥了挥手：“小店长真可爱，拜拜啦。”
“拜拜！”
念念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
送走了这对情侣，大堂里就只剩下靠窗的最后一桌客人了。
那是几个结伴来吃晚饭的大学生，此时也已经吃得干干净净，正靠在椅子上喝着免费的大麦茶消食。
“几位同学，吃好了吗？”
陈彪走过去，开始收拾隔壁的空桌子。
“吃好了吃好了！”
带头的男生站起来，摸了摸肚子，“老板，结账吧。
今天这顿糖醋小排绝了，我都怀疑我以前吃的食堂都是假的。”
陈彪报了账单数字。
几个大学生扫码付款后，也推开玻璃门离开了。
随着这几个大学生的离开，整个饭馆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饭菜香气。
“呼——”陈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玻璃门前，将挂在门把手上的木牌翻了个面，把“正在营业”换成了“打烊休息”。
随后，他转过身，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直接走到大堂中间的一把椅子上，像滩烂泥似的瘫坐了下去。
“我的亲娘哎，这晚市简直比打仗还累。”
陈彪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从下午五点半开门到现在，整整快三个小时。
陈彪就像个陀螺一样在大堂和后厨之间连轴转。
点单、端菜、倒水、擦桌子、结账。
他的微信步数估计这会儿已经突破两万了，两条腿酸得像灌了铅一样，连抬一下都费劲。
就在这时，一杯大麦茶递到了他面前。
陈彪低下头，看到穿着纯白色小厨师服的念念，正双手捧着一个玻璃杯，乖巧地看着他。
“干爹，喝水。”
念念声音软糯糯的。
陈彪心里一暖，赶紧伸手接过杯子：“哎哟，谢谢咱们小店长！
干爹正渴得冒烟呢！”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一杯大麦茶灌进了肚子里，干涸的嗓子瞬间舒服了不少。
放下杯子，陈彪看着站在面前的念念。
小丫头今天也累坏了。
她从放学回来换上这身小制服开始，就一直待在大堂里没停过。
虽然江屹不让她端盘子这种重活，但她一直在帮忙递菜单、拿纸巾、招呼客人。
此时，念念那张白嫩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也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原本端端正正的白色小厨师帽，这会儿也有点歪了。
“念念，累不累啊？”
陈彪心疼地伸出手，帮她把歪掉的帽子扶正，又抽了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
念念没有逞强，点了点头：“有一点点累。
干爹，原来开大饭馆赚钱这么辛苦呀。”
“那可不！”
陈彪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不过咱们念念今天表现得特别棒！
你干爹我刚才忙得脚打后脑勺，要不是你帮着安抚那些排队的客人，还要给小弟弟小妹妹发番茄哄他们，外面早乱套了。
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听到干爹的夸奖，念念虽然累，但大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骄傲。
她转过身，迈着有些小步伐，走到自己的专属小椅子前。
念念先是把头上的小白帽摘下来，放在小桌子上。
然后坐到小椅子上。
她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荡了两下。
“呼……我的小腿肚都酸啦。”
念念像个小大人一样，用两只小手轻轻捏着自己的小腿。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江屹迈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厨师服依然干净挺括，只是防水围裙上沾了一点水渍。
高强度的三个小时双灶爆炒，让他的呼吸比平时稍微沉重了一点，额前也带着几分汗湿。
江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一边擦着手，一边目光扫过大堂。
桌子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地面虽然有些凌乱，但大堂里已经没有了外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在椅子上喘气的陈彪，以及坐在小椅子上乖乖揉腿的女儿。
江屹的眼眸，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走到沙发前，高大的身躯半蹲下来，视线与念念平齐。
“累坏了吧？”
江屹开口问道，透着一丝心疼。
念念看到爸爸，立刻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了江屹的脖子。
“爸爸，我不累！我是你的小帮手！”
念念趴在江屹肩膀上，声音软软地撒娇。
江屹顺势将女儿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念念有些发酸的小腿肚子。
“今天表现很好。去洗手，把制服换下来休息一会儿。”
江屹温声说道。
“嗯！”
念念乖巧地点头，从江屹身上滑下来，哒哒哒地跑去洗手了。
江屹站起身，转头看向还瘫在椅子上的陈彪。
“陈彪。”
江屹开口。
“江哥！”
陈彪听到江屹叫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站起来。
江屹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用起来，坐着歇会儿。”
江屹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随意地坐下，将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上，“今天辛苦你了。
晚市的客流量超出了预期，大堂全靠你一个人撑着。”
陈彪一听，咧开嘴乐了，顺手抓了抓头发。
“江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再说了，生意好是好事啊！
你都不知道刚才我按计算器收钱的时候有多爽！”
陈彪瞬间来了精神，两眼放光，“江哥，咱们这口碑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你没看今天外面排队那些人的架势，这也就是咱们店不够大，要是面积再大一倍，照样能坐得满满当当！”
江屹对于生意的火爆，他并没有表现出狂热。
“饭馆刚起步，稳扎稳打最重要。
每天的食材限量，卖完就关门，保证质量是根本。”
江屹继续说道。
“我懂！这叫饥饿营销加品质保证！
听你的准没错！”
陈彪连连点头。
念念洗完手跑了过来。
江屹帮她把小围裙和儿童厨师服脱了下来，仔细地叠好，放进专用的防尘手提袋里。
换回了平时的舒适常服，念念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爸爸，我肚子饿了。”
念念摸了摸自己小肚子，仰头看着江屹。
从下午幼儿园放学回来到现在，他们三个人连一口水都没怎么顾得上喝，更别提吃晚饭了。
一直闻着别人桌上的肉香，这会儿闲下来，饥饿感瞬间涌了上来。
“咕噜……”
陈彪的肚子也非常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抗议声。
陈彪尴尬地揉了揉肚子，嘿嘿干笑两声：“那个……光顾着看别人大鱼大肉地吃了，刚才忙着不觉得，现在一歇下来，感觉我这胃里都能跑马了。”
江屹站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重新拿在手里。
“你们俩坐在大堂里休息，看会儿电视。”
江屹安排到，“我去后厨弄点吃的。
晚饭想吃什么？”
陈彪一听江哥要亲自下厨，疲惫感瞬间扫空了一大半。
“江哥！我不挑！只要是你做的，随便炒两个菜就行，只要能下饭！”
陈彪咽了咽口水，作势要站起来，“要不我去给你打下手洗菜吧？”
“不用了。”
江屹直接拒绝到，“后厨的活儿我都收尾得差不多了。
你今天跑了三万步，坐着别动。
念念也是，乖乖看动画片。”
“好耶！爸爸做饭去咯！”
念念开心地拿出一本绘本翻看起来。
陈彪乐呵呵地靠回椅子上，心里一阵踏实：“江哥，那就辛苦你了！
我这肚子早就开始唱空城计了。”
江屹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废话。
他转身，掀开门帘，重新走进了后厨。
后厨里，猛火灶的余温还在。
操作台已经被他提前擦拭得干干净净。
冷鲜柜里，还有一些他今天专门预留出来、没有对外售卖的新鲜食材。
江屹走到水池边，洗净双手。
外面大堂里，传来了陈彪偶尔逗弄念念的笑声。
听着这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声音，江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走到案板前，准备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