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刘建宏就把第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到校门口没有?”
“到了。”
“别磨蹭,先上车。”
叶枫刚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路边。副驾驶车窗降下来,刘建宏探出头,冲他抬了下下巴。
“上来。”
叶枫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除了刘建宏,前排还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平板,一看就是跟着跑项目的人。
刘建宏回头说了一句:
“这是周主任的秘书,小陈。咱们先去园区。”
叶枫点了下头。
车开出去以后,刘建宏一边翻手机一边压低声音。
“周主任这人,话不多,眼睛毒。你待会儿别跟他绕,直接说预算、方向、落地速度。”
“好。”
“还有一点。”刘建宏看了他一眼,“你这个项目一旦真落下来,他会很快往上报。你说的话,他会当真的。”
叶枫笑了下。
“那正好。”
四十分钟后,车开进了高新区一处产业园。
楼不算高,但很新,玻璃幕墙擦得发亮。大厅里人来人往,墙上挂着招商引资和重点项目的滚动屏。刘建宏带着叶枫直接上楼,进了一间会客室。
没等多久,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不高,偏瘦,衬衫袖口卷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笑意。进门以后,他先看了眼刘建宏,随后把视线落到叶枫身上。
“周明远。”他说。
“叶枫。”
两人握了下手。
周明远坐下以后没寒暄,直接问:
“老刘说,你手里有个制药项目,预算一个亿。”
“差不多。”叶枫把文件袋推过去,“保护伞制药,准备回国落厂。”
周明远接过文件袋,先看名片,再看任命函,然后低头看了眼公司注册信息打印页。最上面那行实缴资本和国外公司的基础资料,他看得很慢。
几秒后,他抬起头。
“外资背景?”
“能查。”叶枫说,“旧金山那边公司真实在跑,制药和防务两条线都在推进。国内这边,我先看厂、园区和医疗通道。”
周明远点了下头。
“你要什么?”
“地,手续,速度。”叶枫说,“最好是现成能改的厂房,或者能快速落地的园区地块。GMP改造空间要够,冷链和危化合规路线要明白,消防、环评、药监顾问这些,要有人盯。”
周明远坐在那里,安静听完,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你这个,不像普通药厂。”
“本来就不是普通药厂。”叶枫看着他,“高端医疗和常规制药会一起做。前期先落制药厂,后面实验线和特殊项目再分开。”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多快要结果?”
“越快越好。”
“预算一个亿,首期能打多少?”
“看地方。”叶枫说,“条件合适,这个数不是问题。”
周明远把文件合上,往后一靠。
“鹏城地不便宜,审批也不可能让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他说,“不过如果你要的是速度,我手里有两个地方。一处在深汕合作区,地大,后期能扩;一处在惠州边上,离鹏城近,现成厂房能改,手续更快。”
叶枫问:
“哪处更容易最快开工?”
“惠州那处。”周明远说,“但真要把厂做大,深汕更舒服。”
“我都看。”
周明远点了下头,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行。”他说,“明天我让人带你跑。你要真是实盘,不是来吹风的,园区条件我可以往下压。”
刘建宏坐在旁边,一直没插嘴,直到这时候才笑着来了一句:
“周主任,我就说吧,这孩子不是来空口白话的。”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空口白话,明天跑一圈就知道了。”
他说完,起身。
“我后面还有会。小陈会加你联系方式,厂房资料今晚发你。”
“好。”
第一场谈完,刘建宏明显松了口气。
出了园区大楼,他一边走一边低声来了一句:
“稳了。”
“还早。”
“周明远要是不接这茬,连明天现场都不会给你约。”刘建宏看着他,“他这人,眼高得很。”
叶枫笑了下,没说话。
第二场约在下午四点半。
地方没选办公室,选的是一家茶楼包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已经坐在里面了。短发,珍珠耳钉,妆很淡,桌上摆着账本似的文件夹和两部手机,气场很利落。
刘建宏先笑着打招呼:
“许总。”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看向叶枫。
“就是你那个学生?”
“对。”
叶枫坐下以后,她也没绕。
“许曼青。”她说,“老刘跟我讲了,你要做制药厂,还想走冷链和医药流通。”
“对。”
许曼青抬手给两人倒了茶。
“我先把丑话放前面。”她说,“现在这行,仓储、冷链、配送、票据、医院进货路径,哪个都不是你有钱就能直接砸开的。尤其你还是外面回来的,别人先看的是你稳不稳。”
叶枫点了下头。
“所以我今天来,是先看你稳不稳。”
许曼青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比我想的直接。”
叶枫把那张名片和公司资料递过去。
许曼青低头看了一遍,尤其是那行职位,停了停。
“风控投资副总监。”她抬眼看向叶枫,“你这个位置,能拍板?”
“能。”
“多少钱能拍?”
“一个亿左右没问题。”
许曼青这次没说话,只把名片在指尖转了半圈。
“想走什么药?”她问。
“先从常规抗生素开始。”叶枫说,“后面再扩。高端线不会直接铺在国内公开面上,但常规制药和流通,我要能跑起来。”
许曼青听完,把茶杯放下。
“抗生素量起来了,冷链和运输倒还好说,关键是医院和渠道。”她说,“你厂开起来以后,产能不能堆仓库里。药流通不出去,厂就只是个样子。”
“所以我需要你。”
许曼青笑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值多少钱?”
“你先开。”
“我不开虚价。”许曼青说,“我可以帮你做三件事。第一,厂起来以后,仓储、冷链和配送线我给你配。第二,省内几家民营医院和连锁渠道,我能帮你打第一层门。第三,票和货的节奏,我的人能替你盯。”
叶枫听完,点了下头。
“条件呢?”
“第一,我要你厂前两年的省内流通独家。”许曼青说,“第二,我的人要进你公司,挂物流和渠道副总。第三,你后面高端线如果拆出来,我不碰,但常规线的量要优先保我。”
刘建宏坐在旁边,低头喝茶,一句话都没插。
叶枫看着许曼青。
“省内独家,两年,太长。”他说,“人可以给你挂,但流通独家我只能给一年,而且要看你起量速度。高端线本来就不归你碰,这点不用谈。”
许曼青盯着他,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一年太短。”
“先看结果。”叶枫说,“如果你跑得漂亮,后面不是不能续。”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许曼青忽然笑了。
“老刘,你这学生不像学生,像刚从投行桌上下来的人。”
刘建宏这才笑着接了一句:
“所以我才先拉你来见他。”
许曼青把那张名片压在茶杯旁边,点了下头。
“行,一年先谈。”她说,“后面你把项目书和时间表发我,我来给你算物流和渠道。”
“好。”
第二场,也定了。
下楼的时候,刘建宏明显比中午更兴奋一点。
“你刚才那一下压得好。”他说,“许曼青这人,最会狮子大开口。你要是软一点,她能把你后面三年都啃进去。”
“她也不傻。”叶枫说,“知道我不是来讨饭的。”
刘建宏看着他,笑了下。
“你今天状态挺像样。”
“今晚还有一场。”
“也是。”刘建宏拍了拍文件袋,“那位副院长,比前两个更难聊。”
第三场放在晚上。
地点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
包间里灯不亮,桌上只摆了几道清淡的菜。叶枫和刘建宏进去的时候,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已经在里面了,白衬衫,灰头发,眼神很稳,坐在那里不说话就有种医院里老专家的气场。
刘建宏先叫了声:
“秦院。”
男人点了下头,目光落到叶枫身上。
“就是他?”
“对。”
叶枫坐下,先递了名片。
秦志国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评价,只问了一句:
“外面的公司?”
“美国那边的。”
“回国建厂?”
“对。”
秦志国把名片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刘说,你除了建厂,还想要医院资源。”
“对。”
“你要哪种资源?”
叶枫看着他。
“医院里的药事、临床顾问、专家通道,还有高端病人的判断口。”他说,“我不需要您站台,但我需要您告诉我,哪种人能碰,哪种人先别碰,哪家医院的门能进,哪家的门先别敲。”
秦志国听完,看了他几秒。
“你不像做药厂的。”他说。
“制药只是其中一部分。”叶枫很平静。
秦志国点了下头,像是明白了点什么,但没往下问。
“高端病人这条线,你想怎么做?”
“先筛病历。”叶枫说,“不乱接,不乱吹。能碰的碰,不能碰的不碰。”
秦志国这次终于有了点表情。
“至少你不是上来就说自己包治百病。”
“那种话我不会说。”
秦志国把茶杯放下。
“医院资源我可以帮你递人。”他说,“药事、顾问、几个还在一线的专家,我能给你搭第一层。高端病人这条线,我也能帮你看看风向。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您说。”
“国内不是旧金山。”秦志国盯着他,“有些病人,钱不是最重要的。身份、保密、路径、谁知道、谁不知道,往往比钱更麻烦。你厂能不能落,其实是小事。你这条线要真想做大,医院和病人两边你都得拿得住。”
叶枫点了下头。
“我明白。”
秦志国看了他两秒,忽然问:
“你这边,真有能打动那些人的医疗资源?”
刘建宏本来在旁边夹菜,听见这句,动作都停了。
包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叶枫没急着答,只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后才开口:
“秦院,我今天来,不是跟您谈神话的。我是来谈合作的。”
秦志国眼神动了一下。
叶枫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
“厂我会建,药我会做,线我会铺。至于高端医疗那条线,您以后慢慢会看到结果。”他说,“现在我只需要您先帮我把门递开。”
屋里安静了两秒。
秦志国看着他,最后慢慢点了下头。
“行。”他说,“这话比吹牛顺耳。”
刘建宏这才重新松了口气。
这一顿饭吃完,已经快十点。
出来的时候,刘建宏明显有点喝上头了,走路都比白天快。
“成了。”他说,“今天这三场,真成了。”
“刚开始。”叶枫说。
“刚开始?”刘建宏笑了,“园区、流通、医院,你一天全碰上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效率吗?”
叶枫看了他一眼。
“刘老师。”
“嗯?”
“明天继续约。”
刘建宏先是一愣,随后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好。”他说,“你小子这回是真要狠狠干一票了。”
夜风从街边吹过来,带着南方夏夜的湿热。
叶枫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已经多了三条新消息。
周明远发来的园区资料。
许曼青发来的物流清单模板。
还有秦志国发来的一个名字和电话,后面只有四个字:
先联系他
叶枫把手机收了起来。
鹏城这边,第一天,就算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