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把荷兰男孩的优先级再抬一级时,华国那场关于欧洲救援的会议,也刚刚散了没多久。
会议结论已经定下来了。
不派成建制地面部队进入欧洲感染战区。
不拿本国士兵去填一条连欧洲自己都快守不住的防线。
有限人道物资可以给。
公开防疫信息可以共享。
真要派人进场,免谈。
冯司令收起桌上的文件,刚走出会议室没几步,身后就有人叫了他一声。
“老冯。”
声音不高。
可冯司令脚步立刻停了。
他回过头,看见那位刚才一直坐在会议上首、全程没有开口几次的老人,已经由秘书陪着慢慢走了出来。
老人年纪很大。
头发全白了。
腰背却还挺得直。
他不是负责某一条具体业务的人,也不是天天坐在镜头前的人。
可真要碰到这种会影响整个国家走向的大事,他坐在那张桌上,就没有人能当他不存在。
冯司令立刻站正。
“老首长。”
老人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旁边一间小会客室。
“进来坐坐。”
“我和你聊两句。”
会客室不大。
秘书给两个人倒了茶,就主动退出去,把门带上。
老人坐下以后,没有马上碰茶杯,而是看着冯司令,轻轻叹了口气。
“老冯啊。”
“今天说话,是不是过激了点?”
冯司令没有接。
老人语气也不重。
“都是同志嘛。”
“看法不一样,可以讨论。”
“欧洲现在的确惨,人家提出要不要援助,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人家拿嘴去喷丧尸、喷变异体。”
“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冯司令看着面前那杯茶,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老人不是来替那两个人出头。
更多是觉得自己在会议上把火撒得太大,容易让内部讨论变成斗气。
换成平时,他或许就收了。
可今天,他不想收。
“老首长。”
冯司令抬起头。
“您知道今天提这个建议的那两个老东西,是什么人吗?”
老人眉头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他们跟章培元关系很好。”
冯司令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普通学术往来。”
“是同一批旧项目里出来的人,是一张桌上互相抬过轿子、互相保过位置的人。”
“章培元当初因为一己私心,给外部势力递保护伞和黑州方向的判断,把盟友往火坑里推,这件事证据确凿,铁板钉钉。”
“他不是犯错误。”
“他是出卖盟友。”
老人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章培元被处理的时候,他知道结果。
可那段时间全球局势已经开始恶化,很多具体的内情,他未必一页一页亲自看过。
冯司令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放到老人面前。
“这只是我今天带在手上的摘要。”
“详细的,您如果要看,我让人给您完整调。”
老人没有说话,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就是章培元事件的定性材料。
未获授权向外递出判断。
旧关系链条对保护伞形成突破口。
对外部敌对势力形成可利用空间。
严重损害原有合作基础。
越往后看,老人的脸色越难看。
冯司令靠在椅子上,声音压得很低。
“老首长,您可能这段时间太忙了。”
“全国封控、外部感染、欧洲爆炸、霓虹灭国,这么多事情一起压下来,不可能什么细节都知道。”
“但苏远山知道。”
“他是这条路上一脚一脚踩过来的人。”
“为了章培元收拾烂摊子,他替华国低过多少次头,赔过多少次脸,您知道吗?”
“四百亿美元的保证金。”
“一道又一道合作审核。”
“在保护伞那边被人一次又一次质疑,为什么华国的内部问题总是处理不干净。”
“这些都不是报告上写一句‘合作修复’就能带过去的。”
“那是苏远山拿着自己的脸,拿着特区的资源,往人家哪里送。”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他挣回来的,不是自己的政绩。”
“是华国人民的健康。”
老人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两个专家,也参与了后面的事?”
“不只是参与。”
冯司令冷笑了一声。
“顾承安那件事,他们是最积极的一批。”
“我专门找陈维山聊过。”
“从川省项目一开始,到后来材料送出去,再到那些人盯上药、想要配方、想成立专家学习组、想把成果握到自己手里,我一段一段问清楚了。”
“您知道顾承安为什么最后那么硬吗?”
老人没有回答。
冯司令替他说了。
“因为那帮人不是在谈合作。”
“他们在强买强卖。”
“他们觉得顾氏在华国,顾承安就必须听话。”
“觉得保护伞给顾氏的东西,只要他们开口,顾承安就得交出来。”
“觉得挂一个国家需要、医学研究、人类利益的名头,就能把别人的命门抢走。”
“更麻烦的是,当时上面还真有人给他们放了权。”
老人手指停在文件页边。
冯司令眼睛里那股压着的火,再一次冒了出来。
“陈维山给顾承安行方便,有人觉得他胳膊肘往外拐。”
“我倒觉得,那是他最后替川省留脸。”
“就算他不放,顾承安能带走的资产、人和核心技术,一样能带走。”
“剩下那些带不走的,如果真被这帮老东西硬扣在手里,保护伞看到的不会是华国留住了产业。”
“保护伞看到的是,我们抢了他们认可的合作方。”
“那时候断掉的,就不是顾氏一条路。”
“是苏远山、邓明好不容易留下来的产业和友好关系。”
“我们连现在这点还能坐下来谈的关系,都不会有。”
会客室里沉默了很久。
老人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里面有顾氏集团被施压的会议纪要摘要。
有顾承安决定迁移海外资产的时间线。
有陈维山事后提交的情况说明。
有保护伞将合作资本栏目从华国川省顾氏改成纽约顾氏的公开变化。
最后一页,是不久前刚送回来的信息。
华国官方请求交换两支血清,被保护伞拒绝。
纽约顾氏被正式纳入保护伞全球战时医疗支持名单。
老人看着那两段并排放在一起的文字,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这件事,为什么没人把完整过程送到我这里?”
冯司令没有替任何人找借口。
“因为有些人觉得,这只是企业搬迁,只是利益分配失衡,只是顾承安闹情绪。”
“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条战略协作关系被自己人活生生拧断了。”
老人把材料合上。
茶已经凉了一点。
他却一口没喝。
“你刚才会上还提了南韩。”
“对。”
冯司令立刻接了下来。
“南韩金相焕将军,您应该知道。”
“知道。”
老人点头。
“以前军方交流中见过几次,作风很良好。”
“他跟我们军方这么多年,关系一直不差。”
冯司令说道:
“我最近亲自给他打了很多通电话。”
“不是走文件,也不是听三手简报。”
“我是直接问他,保护伞到底有多强。”
老人抬眼。
“他怎么说?”
冯司令沉默了片刻。
“他的原话很不好听。”
“但我觉得,您应该听。”
“他说,如果保护伞当初不是去支援釜山,而是准备拿下南韩,南韩这种体量的国家,可能一天都撑不住。”
“第二天开始,很多人就得排队领新的身份证了。”
老人眼神一凝。
“这么夸张?”
“我一开始也觉得夸张。”
冯司令伸手把另一份材料从文件夹下面抽出来。
“可后来我看了对马战役记录。”
“F35先清空节点。”
“导弹洗掉固定区域。”
“炎魔阿帕奇打密集尸潮。”
“外骨骼士兵进城清场。”
“谢盖尔抱着那种重机枪打重型变异体。”
“还有那种疑似能量武器的步枪,打我们用传统反器材武器都很难快速解决的怪物,跟打软肉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已经不只在保护伞自己手里了。”
冯司令手指落在另一页资料上,点得很重。
“以马尔科夫为首的俄国资本,后面连着俄方军方。他们已经从保护伞手里拿到了那种能量武器。”
“对马收复战的时候,跟着保护伞一起登陆的俄国士兵,穿的也是保护伞提供的外骨骼装甲。”
“老首长,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不光已经有了下一代的武器和作战体系,还开始把这些东西给自己的盟友用了。”
“俄国人已经上手实战,我们却还在会议室里争论能不能去问人家要两支针、能不能把人家的东西拿回来拆一拆。”
冯司令声音压得更低,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
“将心比心。今天灾难落在南韩、落在美国,他们还有保护伞的重火力去顶。”
“哪一天这种事真落到我们境内,靠什么顶?”
“靠我们的士兵拿步枪、拿反器材枪、拿命去试那些变异体到底能扛多少发子弹吗?”
“他们每落后一步,最后填进去的都不是他们自己的命,是前线那些孩子的命。”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半点高兴。
“老首长。”
“那种武器,我们虽然没用过。”
“但那些变异怪物,我们手里不是没有过材料。”
“上一次大家分到的那一块,送进实验室以后,研究出什么了?”
老人没有说话。
冯司令自己答了。
“没研究明白。”
“美国也没研究明白。”
“我们一样没研究明白。”
“俄国最后干脆把数据给保护伞,换他们一起研究。”
“就这,今天还有人敢在会议桌上张口就说派兵欧洲,仿佛我们的士兵只要穿上防护服,拿着枪过去,就能像保护伞一样在尸潮里横推。”
“凭什么?”
“凭那些专家会写报告?”
“还是凭他们的嘴比怪物的甲壳硬?”
老人这一次没有批评他的语气。
反而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冯司令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今天确实说话难听。”
“可这种时候,话说得好听,死的就是士兵。”
“只会在会议桌上算回报率、算国际声望、算自己还能往上添多少功劳的人,真让他们把方向带起来,会把我们这个民族带进坑里。”
“我们以前怎么做事的?”
他盯着老人,声音很沉。
“敌人不要多。”
“朋友要搞得多多的。”
“尤其是强大的朋友。”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已经强到能改变战局的朋友。”
“而我们前面不是想着怎么把他变成更稳的朋友。”
“是在一遍遍试探,能不能从他手里把东西抢回来。”
“这不叫聪明。”
“这叫作死。”
老人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了闭眼。
隔了很久,他才问:
“现在还有修的机会吗?”
冯司令没有说假话。
“有。”
“但不是马上跑去问人家再要一支血清。”
“也不是让叶枫回来吃顿饭,说两句旧情。”
“人家已经明确告诉我们了,合作是合作,贡献是贡献。”
“我们以前的合作已经两清,甚至还因为内部的问题倒扣了信任。”
“真想修,第一步是把自己内部这些还想着强取豪夺的人清掉。”
“第二步,是让苏远山、邓明、陈维山这种真正知道该怎么和保护伞说话的人,不再被后面这群人拖腿。”
“第三步,再拿出保护伞真正看得上的东西。”
“别谈面子。”
“别谈情怀。”
“更别谈你也是华国人这种话。”
“人家最烦的,就是这一套。”
老人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份材料。
片刻后,他伸手按下桌边的内部通讯。
“让苏远山接我电话。”
秘书很快回应。
“是。”
电话接通得很快。
苏远山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时,还有些疲惫。
“老首长。”
老人没有绕。
“远山。”
“保护伞这条路,你受委屈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
安静了足足几秒,苏远山才低声开口。
“委屈谈不上。”
“事情是我们这边弄坏的,就总得有人去修。”
老人眼神更沉。
“章培元后面那两个人,你为什么没有继续往上报?”
苏远山又沉默了一下。
“报过。”
“当时有人认为,章培元已经处理,后面的专家只是理念激进,不宜把范围扩大。”
“后来川省那边出问题,我已经来不及拦了。”
这一次,会客室里彻底安静。
老人没有发火。
但越不发火,旁边的冯司令越知道,这件事已经不会轻轻过去了。
“我知道了。”
老人缓缓说道:
“从现在开始,涉及保护伞合作、特殊药物、海外救援和前沿生物项目的决策,那两个人暂停参与。”
“章培元旧项目关联人员,重新核查。”
“你、邓明、陈维山,之后涉及保护伞的情况,可以绕开专家组,直接递上来。”
电话那头的苏远山明显顿了一下。
“老首长,这样会有人说……”
“让他们说。”
老人语气终于重了。
“已经丢过一条路了。”
“难道还要等人把最后一点说话资格也丢掉?”
苏远山没有再劝。
“明白。”
通讯挂断以后,老人又让秘书接通陈维山。
陈维山听到老首长的声音时,明显有些意外。
老人只问了一件事。
“顾承安,还有没有可能和华国保留一点合作?”
陈维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首长。”
“他不会回来了。”
“顾氏也不会把核心重新搬回来了。”
“但是,如果我们不再逼他,不再想着让他替我们去拿保护伞不愿意给的东西,他至少不会把华国当敌人。”
“这已经是眼下最能争取到的结果。”
老人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委屈你了。”
陈维山苦笑了一声。
“我不委屈。”
“我只是替川省可惜。”
“顾氏出去以后吃到的那些东西,本来有一部分,川省也能吃到。”
“现在说这些,晚了。”
电话挂断。
会客室里,那杯茶彻底凉了。
老人坐在那里,像一下老了几分。
他经历过太多风浪。
也见过太多因为判断错误而付出的代价。
可这一回最让人难受的地方,是机会原本真的在手里。
不是外敌抢走的。
是自己人端着资格和贪念,一点点推走的。
冯司令没有催。
许久以后,老人终于站起身。
“老冯。”
“你今天的话,还是难听。”
冯司令抿了抿嘴。
“我认。”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但该难听的时候,不说难听话,后面会更难看。”
冯司令眼神动了一下。
老人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军队不动。”
“把我们境内防线、装备差距、变异体应对方案重新做一遍真实评估。”
“不要报喜。”
“不要写套话。”
“和保护伞差多少,就写多少。”
冯司令立即站直。
“是。”
老人走到门边,最后又补了一句。
“还有。”
“顾承安那边,不要去要东西了。”
“先把那两个自以为有资历就能伸手的人处理干净。”
“让他看见,华国不是只有糊涂人。”
门打开。
秘书已经在外面等着。
老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吩咐:
“通知纪律审查和项目监察。”
“今天会议上提出欧洲前线派兵方案的两名专家,即刻暂停接触保护伞相关事务。”
“调取他们与章培元旧项目、顾氏项目施压过程、血清换取建议相关的全部记录。”
“不许提前通风。”
秘书神色一凛。
“明白。”
半小时后。
那两名刚刚还在办公室里讨论如何继续推动欧洲救援方案的老专家,同时收到了一份内部通知。
其中一人看完第一页,握着茶杯的手当场僵住。
另一人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
办公室门外,已经有人在等。
而另一边,冯司令走出大楼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他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最后给金相焕发去一条消息。
金将军,前面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
我们这边,总算也有人开始听了。
没过多久,南韩方向回过来一条很短的信息。
听懂,总比继续犯错好。
冯司令看着那句话,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望向远处亮着灯的城市。
欧洲还在烧。
保护伞还在变强。
华国曾经亲手丢掉过机会。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有些人终于意识到,真正该防的,不一定是那个越来越强的朋友。
也可能是那些披着权威外衣、只会把朋友往门外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