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艘无人艇钻进夜里的海水以后，剩下十一艘也陆续离开了水下维护架。
没有轰鸣。
没有探照灯。
甚至没有人能从海面上看出，旧港深处刚刚放出了一支队伍。
十二艘黑色无人艇贴着水面压出去，舰体低得几乎和海浪混在一起。水下暗渠的闸门在最后一艘离开以后重新关闭，伪装成污水净化工程的水池又恢复了平静。
如果不是主控屏上的十二个绿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连站在船坞里面的格兰特，都很难相信自己负责整合的第一批验证平台已经进入了真实海域。
红后的声音在整个蓝冕船坞内响起。
“海鸦无人验证平台，已接入战术链路。”
“当前海况：三级浪。”
“目标船只三艘，距离我方补给船十一点六海里。”
“预计接触时间：七分四十二秒。”
主屏画面随即被分成数块。
中央最大的一块，是那艘保护伞补给船的航向图。
左侧，是十二艘无人艇正在展开的队形。
右侧，则是那三艘关闭了航行应答、正沿着夜色压过来的高速武装快艇。
镜头经过红后的画面增强以后，甲板上的东西变得格外清楚。
重机枪。
火箭筒。
几只已经被搬到船边的挂钩。
还有一群蒙着半张脸、手里端着枪的人。
威斯克盯着画面看了两秒。
“能确定是谁的人？”
“正在提取通讯残留。”
红后话音刚落，屏幕上跳出一段被截获的短波语音。
里面的声音很嘈杂，混着发动机和海风，语气却异常清楚。
“盯紧那艘白船。”
“老港那帮保护伞的狗，把班达将军的油码头和登陆点都抢走了，这次总得让他们吐点东西出来。”
“船上是低温箱和药，抢下来，活人也带回去。”
“将军说了，要是他们海上没什么反应，下一批就直接打他们的冷链仓。”
格兰特脸色沉了一下。
叶枫却只是挑了挑眉。
“班达将军？”
威斯克不用红后提醒，已经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
“萨利姆·班达。”
“黑州南岸残余军阀之一。”
“早些年控制着旧港以西两处小型燃油泊位，还有一条从海上进武器、从内陆往外送矿料和人口的走私通道。”
“我们拿下旧港西岸、清理沿线据点以后，他的人断了三分之一的进账。”
“黑州政府以前拿他没办法，他便一直躲在更南侧的礁湾和废弃渔港里，靠抢疫区船、劫医疗物资和替外部买家运东西活着。”
红后在旁边补充。
“通讯声纹已确认。”
“带队人员：贾巴尔·穆萨。”
“身份：班达直属海上武装队长。”
“其所属队伍在过去四个月内，至少参与六次沿海物资船袭击，死亡失踪人员共计四十七人。”
“该组织内部称呼：赤礁旅。”
“本次行动目的初步判断：抢夺物资、绑架人员、评估我方旧港外海防御反应。”
屏幕上，一张粗糙的沿海势力图很快弹了出来。
旧港西岸被标记成保护伞控制区。
再往南，礁湾和几座废弃渔港之间，出现了一片红色阴影。
那就是赤礁旅活动的范围。
叶枫看着那片红色，没有多少意外。
在这种世界里，一块地方开始富起来，或者只要看起来有物资，就一定有人想扑上来咬一口。
药物。
燃料。
低温设备。
粮食。
人。
对那些已经活成鬣狗的地方武装来说，什么都能换钱，什么都能抢。
“补给船上的人知道吗？”
叶枫问。
“接到预警了。”威斯克回答，“船长正在按照常规遇袭流程维持航速，公开护卫组已经进入戒备，但没有暴露蓝冕。”
“很好。”
叶枫看向红后。
“让赤礁旅先动手。”
“过程记录完整。”
“不是为了跟谁解释。”
“是为了以后把他们的据点一起清掉时，不必浪费时间辨认谁该死。”
“明白。”
海面上。
补给船仍然沿着原本的航线向外海驶去。
船体涂着白色的医疗运输标志，甲板上的货柜外壳也全是低温救援物资的编码。
在贾巴尔眼里，这就是一整艘会移动的钱。
他站在最前面的快艇上，嘴里叼着根烟，一只手扶着驾驶台旁的钢架。
“快一点。”
“别让它进保护伞的外海警戒圈。”
旁边的手下往远处看了一眼。
“头儿，保护伞可不是以前那些商队。他们在陆地上连班达将军的人都敢清。”
贾巴尔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陆地是陆地，海上是海上。”
“他们刚拿旧港才多久？”
“修几个仓库，弄几条运输船，就以为海也是他们的？”
他吐掉嘴里的烟。
“只要抢到货，拍下他们的人跪着求命的视频，将军就能让沿海所有人看明白，保护伞也不是碰不得。”
身后的人听完，脸上那点迟疑很快被贪婪压了下去。
药。
如今的药比黄金贵。
更别说保护伞的低温箱里，说不定还有那些大人物才能用到的东西。
三艘快艇继续提速。
当距离压到五海里以内的时候，补给船终于向他们发出了公开频道警告。
“前方不明武装船只，立即转向离开。”
“本船属于保护伞集团救援物资运输单位。”
“继续接近，将被视为敌对行为。”
通讯器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阵哄笑。
贾巴尔抢过话筒。
“保护伞？”
“老子找的就是你们。”
“停船，打开货舱，把船员都赶到甲板上。”
“不然我先把你们驾驶舱打烂。”
补给船没有停。
它甚至连方向都没有改变。
贾巴尔脸色一沉。
“开火。”
最左侧快艇上的重机枪最先响了。
火光在黑暗海面上连成一串，子弹扫向补给船尾部，打得船体外层火星乱溅。
另一名武装分子扛起火箭筒，对准补给船驾驶区域前方，故意将第一发打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爆炸掀起一片水浪。
那是威胁。
也是红后等待的确认。
船坞主控屏上，红色提示瞬间亮起。
【敌对攻击行为确认。】
【海鸦验证平台，实战权限开放。】
【记录链路已完成封存。】
格兰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十二个绿色光点同时变阵。
它们原本像一把分散出去的扇子。
此刻却突然收拢成三组。
第一组四艘，从正面抬起速度，故意让出水面轮廓。
第二组四艘，贴着黑暗中的海浪切向三艘快艇左后方。
最后四艘则直接压向它们退往南侧礁湾的路线。
贾巴尔还在等补给船服软。
身旁一个人忽然喊了起来。
“海上有东西！”
“什么？”
他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浪头中，几道极低的黑影正在迎面靠近。
没有人在船上。
没有灯。
没有旗。
像几块会自己游动的黑色铁片。
贾巴尔脸色一变。
“打掉它们！”
重机枪口猛地调转。
大片子弹砸向最前面的无人艇。
其中一艘艇身上爆出一串火星，侧面外壳被撕出数个孔洞，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格兰特的眼皮跟着一跳。
“三号艇中弹了。”
红后却在同一时间给出反馈。
“三号验证平台动力冗余正常。”
“外层装甲防护记录完成。”
“重机枪命中状态下，航行能力保留百分之六十一。”
“建议后续增加关键线路隔断与局部复合装甲。”
格兰特听得喉咙发紧。
这才是真正的测试。
不是在安全水池里跑几圈。
是让敌人的子弹打上来，再看这东西究竟能不能活着完成任务。
海面上，三号艇没有退。
它反而继续朝前压。
贾巴尔眼睁睁看着那条已经挨了数十发子弹的黑艇仍在前进，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妙。
“火箭筒！”
“把那鬼东西炸掉！”
那名扛着火箭筒的武装分子刚转过身体，一道短促的火线从侧后方猛地扫了过来。
不是朝人群乱打。
而是直接打中火箭筒手身旁的武器架和艇尾发动机。
一声爆响。
快艇猛地失去一侧动力，船身在海面上狠狠一摆。
火箭筒手连人带武器翻进海里，转眼被浪头吞没。
“后面也有！”
尖叫声刚起来，第二艘快艇的驾驶位便被精准火力压碎。
驾驶员当场倒下。
船头偏斜着撞向浪面，艇上的武装分子被甩得东倒西歪。
剩下最后一艘快艇想要转向逃跑。
可它刚掉过头，前方海面上便接连亮起四道低矮的黑影。
它们早已堵在回礁湾的路上。
贾巴尔的表情彻底变了。
“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无人艇不会喊话。
不会恐吓。
不会在开枪之前露出表情。
它们只是按照红后的指令，干净利落地切掉目标的武器、动力和逃生路线。
补给船终于开始转向。
它的船尾公开护卫位升起火力组件，枪口对准已经乱成一团的袭击者。
通讯器里再次响起保护伞船长的声音。
“放下武器。”
“双手举过头顶。”
“任何继续抵抗行为，直接清除。”
贾巴尔牙关一咬，伸手去抓旁边最后一支火箭筒。
他很清楚，一旦被活着抓回去，班达不会来救他，保护伞也不会让他回去。
还不如把那艘白船炸出一个洞。
可他的手还没有摸到武器。
一发子弹从夜里的海面飞来，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膀。
整个人被打得撞在驾驶台边，惨叫着跪了下去。
紧接着，那支火箭筒也被第二发火力打碎。
三艘快艇。
一艘失去控制后进水倾覆。
一艘发动机爆燃，艇上残余人员跳海。
贾巴尔所在的旗舰，则被硬生生废掉了全部火力和动力，停在海浪中等待接收。
从敌方开火，到战斗基本结束。
不到四分钟。
蓝冕船坞里，一片安静。
只有红后仍然在持续报告。
“敌方武装快艇一艘捕获，两艘失去战斗能力。”
“敌方确认死亡十三人，落水待捕人员七人，重伤三人。”
“我方补给船外层轻度损伤，无人员死亡。”
“海鸦验证平台三号中度受损，七号通讯链路出现一点九秒延迟，十一号武器稳定架在高速转向中出现偏差。”
“第一轮真实海况战斗数据采集完成。”
格兰特盯着那几项受损信息，脸色却一点点涨红了。
不是失败。
恰恰相反。
对第一批验证平台来说，能够带着问题打完这一场，并让补给船上的人一个都不死，已经足够证明很多东西。
“把三号艇拖回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通讯延迟和稳定架偏差我今晚就带人改。”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越过了汇报顺序，立刻看向威斯克。
威斯克没说什么，只看向叶枫。
叶枫点了点头。
“改。”
“保护伞不怕设备出问题。”
“怕的是问题暴露以后，还有人抱着报告睡觉。”
格兰特身体一挺。
“明白。”
海上，公开护卫艇已经从补给船侧面放了下去。
这支护卫组使用的是普通黑色作战服，装备虽然精良，却没有任何会暴露蓝冕结构的东西。
他们登上被废掉的快艇时，贾巴尔还在捂着肩膀咒骂。
领头的护卫队长一枪托砸在他嘴上。
“闭嘴。”
随后，他踩住贾巴尔的手，将对方腰间的通讯器和防水终端全部扯了下来。
十分钟后。
红后已经解开了其中一部分数据。
班达名下的礁湾泊位。
赤礁旅的燃油存放点。
三处武器仓。
五条过去专门用来袭击疫区逃生船和医疗运输线的路线。
以及一份当晚行动的原始命令。
抢保护伞运输船。
活捉船员，拍摄影像。
确认旧港外海是否具备军事防卫能力。
若保护伞海线薄弱，下周组织更大规模袭击。
而在这份命令后面，还有一笔刚刚转入班达中间账户的境外资金。
资金转了数层。
暂时无法确认最终来源。
但足够证明，有人不只是想抢东西。
还有人在借这些军阀的命，试保护伞的海上底牌。
威斯克看完数据，眼神沉了下来。
“班达不值得浪费太久。”
“红后已经锁定他那几处泊位，今晚就能安排清理。”
叶枫却没有先看赤礁旅的据点。
他看的是那笔境外资金。
“班达当然要清。”
“不过背后给钱的人，先别急着惊走。”
“让红后顺着资金再摸一层。”
“他们想用一群海盗试探我们，就让他们以为自己试出了一点东西。”
薇拉看向他。
“公开一部分战斗画面？”
“公开。”
叶枫说得很平静。
“剪掉无人艇出发位置、协同细节和武器参数。”
“只留下保护伞医疗补给船遭到黑州南岸赤礁旅袭击，以及护航无人设备完成反击。”
“告诉外面的人，我们在海上有护卫能力。”
“但别让他们知道，海底下还藏着什么。”
红后立刻回应。
“公开版本生成中。”
“赤礁旅身份、既往袭击记录、萨利姆·班达势力信息将同步附带。”
“建议公告内容：任何袭击保护伞救援运输线、物资船及港务区域的组织，将被认定为敌对武装目标。”
“可以。”
叶枫扫了一眼那片礁湾地图。
“再加一句。”
“保护伞保留对其基地、资金方及协作者采取后续行动的权利。”
这句不是写给班达看的。
班达这种人，从他命令手下袭击补给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值得保护伞浪费口舌。
这句是写给那笔境外资金背后的人的。
既然想伸手。
就做好手被剁掉的准备。
主屏另一侧，蓝盾验证舰的工程进度仍然停在那里。
百分之六十二。
蓝盾还躺在船台上。
海鸦母船还没有完成舰体合拢。
十二艘验证无人艇今晚确实打得漂亮。
可叶枫没有因为三艘武装快艇被压垮，就生出半点膨胀。
“说一下缺口。”
他忽然开口。
格兰特立刻反应过来，调出工程清单。
“舰体本身还能依靠黑州现有加工区继续推进。”
“真正卡时间的，是大规格舰用钢材的持续供应、船用动力配套、精密轴系、雷达阵列外层材料，还有垂直发射区域的抗冲击测试设备。”
“海鸦母船还缺大型模块加工能力和海上回收系统验证场。”
“如果这些东西不能稳定进来，蓝盾可以做出一艘验证舰，但量产和完整作战体系会很慢。”
叶枫听完，没有皱眉。
也没有说什么不惜代价立刻解决的空话。
缺什么，就找能供给的人。
这才是资本的玩法。
“俄国。”
他只说了两个字。
威斯克点头。
“马尔科夫已经承诺过蓝冕材料预备。如果把今晚海上验证的非核心结论告诉他，俄国军方那边会更容易放出工业配套。”
“给他看。”
叶枫道。
“他拿过我们的武器，也带俄国士兵参加过对马。”
“让他明白，蓝冕起来以后，他所在的俄国也是最早能吃到安全红利的那一批。”
“但是核心参数不外传。”
“谁想要更多，就拿更多贡献来换。”
威斯克立刻把任务划入终端。
薇拉则看向另一侧仍在滚动的荷兰男孩轨道补网进度。
“舰用工业如果向俄国拉得更深，卫星节点能不能同步吃到产能？”
“可以。”红后回答，“俄方大型精密制造链与材料供给加入后，除蓝盾舰体之外，可同步提升卫星结构件、能源中继外壳和发射支撑设备制造效率。”
叶枫的目光终于从海面移动到了那张轨道图上。
海上的船。
天上的网。
陆地上的工厂。
还有背后越来越复杂的利益盟友。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应该被拆开看。
保护伞要成为真正没有人敢轻易掀桌子的力量，就不能只靠一种药，不能只靠几架飞机，也不能只靠某一个系统奖励扔出来的武器。
它需要完整的羽翼。
能够自己生产。
能够自己运输。
能够守住海岸。
能够控制天空。
能够在任何一条线断掉以后，立刻用另一条线接上。
今晚的战斗，确实证明海鸦有价值。
可归根结底，打掉的不过是三艘军阀快艇。
如果来的不是赤礁旅。
而是一支正规舰队呢？
如果对方不是为了抢药。
而是为了砸断保护伞的海运、工业和卫星发射节点呢？
十二艘小艇，不够。
一艘还躺在船台上的验证舰，不够。
几百颗仍需要不断往天上补的卫星，也还不够。
叶枫望着蓝盾那具尚未完成的灰黑色舰体，眼神慢慢沉静下来。
还是不够强大。
现在的保护伞，看起来已经足够吓人。
可在真正的大国、真正的战争和越来越失控的灾难面前，它的羽翼仍然太薄。
必须更快。
更完整。
也更狠。
他抬起手，将格兰特整理出的缺口清单和红后筛出的海鸦首战非核心报告一起拖入加密通道。
收件人只有一个。
马尔科夫。
附带消息也只有一句话。
我们的船准备下水了。桌上的位置，俄国要不要继续坐稳，由你们自己决定。
消息发出去以后，叶枫没有再看那三艘快艇的残骸。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旧港船坞，越过海面，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一张还没有真正织完的天罗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