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注水阀打开以后，海水并没有立刻灌满整座船坞。
它先像一条被放进铁笼里的黑蛇，沿着船坞底部的排水槽慢慢铺开。
随后，第二道阀门打开。
第三道阀门打开。
沉闷的水声在地下船坞里回荡起来。
蓝盾验证舰静静趴在支撑架上，灰黑色舰体像一头还没真正醒来的海兽。
格兰特站在工程指挥台前，耳机里全是各组汇报。
“一号水位正常。”
“三号支撑架受力下降。”
“动力舱外壳密封无渗漏。”
“右舷姿态偏差零点二度。”
格兰特猛地转头。
“重新报一遍。”
“右舷姿态偏差零点二度，仍在安全范围内。”
“别跟我说安全范围。”
格兰特抬手压住控制台。
“这不是货船。”
“蓝盾要挂雷达、挂垂发、挂无人艇接口，以后还要在海雾和低温战场里跑。”
“现在偏零点二度，等全武装模块装满以后就可能变成致命毛病。”
“四号支撑架延迟释放。”
“右侧压载舱补水。”
“给我把姿态拉回来。”
工程组立刻动了起来。
叶枫站在观察台上，没有插话。
他看着那艘正在被海水一点点托起的验证舰。
现在的蓝盾，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主力战舰。
舰体上有雷达安装位。
有海矛-7垂直发射模块接口。
有海鸦无人艇协同控制舱。
有舰载相控阵雷达的预留结构。
但很多东西仍旧只是验证状态。
它能浮起来，不等于能打。
能动起来，也不等于能在真正海战里活下来。
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意义完全不同。
保护伞以前有士兵，有外骨骼，有阿帕奇，有F35。
那更像是一支强到离谱的私人军队。
可当这艘船开始离开支撑架时，保护伞终于有了海上的骨架。
威斯克低头看着终端。
“俄国动力模块运行状态不错。”
“精密轴系没有超出误差。”
“舰用钢材受力数据也比格兰特的保守估计要好。”
薇拉淡淡道：
“马尔科夫他们应该很想看到这一幕。”
“给他们看一段。”
叶枫说。
“非核心画面。”
“让他们知道，他们送来的东西没有被堆在仓库里吃灰。”
威斯克点头。
很快，经过红后裁剪过的画面，被送往俄国。
画面里没有完整船坞结构。
没有蓝盾的全部参数。
没有发射系统内部细节。
只有那艘灰黑色舰体，在地下船坞灯光下，缓缓被海水托起的片段。
俄国。
马尔科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伊利亚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格罗莫夫则直接站了起来。
“这就是他们说的验证舰？”
马尔科夫笑了一声。
“保护伞嘴里的验证舰，你最好别按正常验证舰理解。”
“他们说只是试试，也许就是已经能打。”
格罗莫夫看着那段画面，眼神很沉。
“我们的材料进去了。”
“动力也进去了。”
“这艘船浮起来，就意味着俄国已经不是单纯卖东西给保护伞。”
“我们在他们的海军体系里，有了第一块位置。”
伊利亚终于把酒杯放下。
“但还不够。”
马尔科夫点了点头。
“当然不够。”
“只做原料供应商，早晚会被别人替代。”
“要争取更深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屏幕上方另一组数据。
那是最近几天保护伞轨道节点补网的频率。
俄方通过协作制造端，当然看不到荷兰男孩的全貌。
可他们能看见一个事实。
保护伞在往天上送的东西，太多了。
“卫星。”
马尔科夫语气慢了下来。
“这才是更大的东西。”
“一个中型国家，都不一定需要这么密集的卫星补网。”
“保护伞只控制黑州、德州、纽约顾氏、对马和部分盟友通道。”
“按正常需求，他们不该需要那么多。”
格罗莫夫皱眉。
“他们在做全球监控？”
“不止。”
马尔科夫摇头。
“如果只是监控，他们不必让杰克·劳森那批航天和气象专家这么疯狂。”
“他们肯定在做一张更大的网。”
“一张我们现在看不懂，但未来可能决定战场主动权的网。”
伊利亚低声道：
“要问吗？”
“不能问得太深。”
马尔科夫回答得很快。
“保护伞愿意给我们看蓝盾，是因为我们出了材料、出了工艺、出了卫星制造端。”
“但如果我们现在伸手去摸他们的天，他们会把我们的手砍掉。”
格罗莫夫冷笑一声。
“所以？”
“继续贡献。”
马尔科夫看着屏幕里那艘逐渐浮稳的蓝盾验证舰。
“越多越好。”
“保护伞不是慈善机构，但它认账。”
“桌子上的位置，从来不是靠问来的，是靠送进去的钢铁、能源、工业能力和士兵拿命换来的。”
黑州地下船坞。
蓝盾验证舰的姿态偏差终于被拉回零点零三度。
格兰特摘下耳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支撑架释放。”
随着最后一组机械锁扣缓缓退开，整艘蓝盾验证舰第一次完全由水面托住。
船坞里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叶枫看了几秒，问道：
“红后，评估。”
红后的声音立刻响起。
“浮态测试通过。”
“基础密封测试通过。”
“动力模块冷启动待验证。”
“舰载雷达待联调。”
“海矛-7垂直发射模块待实弹验证。”
“海鸦无人艇协同系统待联动测试。”
“结论：舰体能浮，不代表具备战斗能力。”
格兰特嘴角抽了一下。
“它说话一直这么不给人面子？”
威斯克看了他一眼。
“红后只说事实。”
叶枫却笑了一下。
“那就把事实往前推一推。”
格兰特一愣。
“叶总？”
叶枫看向那艘刚刚浮起来的验证舰。
“今天不只注水。”
“既然蓝盾已经浮起来，就让它亮一次獠牙。”
“海矛-7实弹模块，准备。”
船坞里的欢呼声一下停住了。
格兰特张了张嘴。
“第一次注水当天就实弹验证，会不会太急？”
“不急。”
叶枫淡淡道：
“别人不知道保护伞有船，就会以为旧港还是以前那个旧港。”
“别人不知道这艘船能发射导弹，就会以为蓝盾只是一个能浮起来的铁壳。”
“我们不用开发布会。”
“打出去一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就够了。”
威斯克看向格兰特。
“按最低风险方案做。”
“目标？”
红后已经把黑州南侧外海一处废弃靶船投到主屏上。
那是一艘早年沉在旧航线边缘、后来被保护伞拖到测试区的废旧货轮。
距离旧港三十七海里。
外部看起来，只是一片被黑幕协议遮蔽后的异常海面。
“目标锁定。”
“海矛-7单发。”
“低弹道外海测试。”
“外部可观测痕迹：限制。”
蓝盾验证舰内部，临时接入的垂直发射模块开始升温。
这不是完整战斗状态。
更像是把尚未长齐牙齿的幼兽，第一次推到猎物面前。
格兰特重新戴上耳机。
“所有人员离开发射危险区。”
“发射模块一次供电。”
“制导链路接入。”
“海矛-7准备。”
主控大厅内，倒计时再次出现。
00:00:10
这一次，没有火箭升空时那么壮观。
只有蓝盾验证舰舰体中段，一处临时发射单元猛地喷出白色气浪。
海矛-7导弹从垂直发射筒中跃出。
短暂停顿后，尾焰点燃。
导弹在地下船坞外侧的发射通道中一闪而过，冲入黑州南侧外海夜色。
几十秒后。
远处靶船所在海域，骤然爆出一团火光。
主屏上，废旧货轮被命中后从中段撕开。
火焰与海水一起翻涌。
红后给出结论。
“海矛-7实弹验证命中。”
“目标摧毁。”
“蓝盾验证舰临时发射模块结构无异常。”
“建议进入第二阶段联调。”
船坞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欢呼声才真正炸开。
叶枫站在观察台上，看着屏幕里那团还没熄灭的火。
这不是一场发布会。
也没有对外宣称。
可他知道，总会有人看见。
黑州外海，不再只是保护伞的旧港。
从这一发海矛-7开始，这里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海上拒止能力。
就在这时，红后忽然把法国南部防线的监控窗口推到主屏边缘。
那名被注射的年轻士兵，原本已经接近死亡。
可现在，他的体温正在下降。
呼吸曲线重新变得平稳。
甚至连瞳孔反射，都恢复了一部分。
隔离帐篷内，法国军医猛地抬起头。
担架上的士兵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喊出了一个同伴的名字。
那一瞬间，整个法国南线医疗组都像看见了神迹。
而黑州主控区里，马库斯只是推了推眼镜。
“假希望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