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的第一批生产线已经开机了。”
山姆让秘书送进会议室的最后一句话，也随着直播传到了魔都。
邓明坐在办公室里，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对着镜片哈了一口气，拿起眼镜布慢慢擦去上面的雾气。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山姆直播结束的画面。
街道上挤满抗议人群。
有人举着新奥尔良战役里山姆站在前线的照片，有人要求美国立即通过卫星生产方案，更多人堵在会议大楼外面高喊让工厂开工。
邓明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
“看到了吗？”
秘书小甘站在桌边。
“看到了，书记。”
“说说看。”
“这不是网红直播，也不是哪个州长为了选票临时作秀。”
邓明抬手点了点屏幕里的山姆。
“这是山姆议员。”
“按照他们那套权力序列，他现在的位置比咱们还高。身后还有伯恩、凯恩和保护伞，下一届总统选举已经有很多人在押他。”
“这样一个人，当着全国人的面说，如果方案继续被否决，他会带着家人逃去黑州。”
“你怎么看？”
小甘没有急着回答。
他跟在邓明身边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对方问的不是山姆有没有在演戏，也不是保护伞那份预警到底是真是假。
邓明在问他，如果相同的选择摆到面前，他们该怎么办。
“书记，我觉得可以上报。”
“美国还在审批，俄国和南韩已经开始行动。至少要让上面知道情况，不能等所有人都造完了，咱们才开始讨论。”
邓明听完，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小甘啊，你也跟着我很久了。”
“比以前稳多了，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
“可你还是先想到了上报。”
小甘低下头。
“职责所在。”
“职责当然重要。”
邓明把眼镜布叠好，压在文件旁边。
“前途也重要。”
“可有些时候，前途再重要，也没有自己和家人的命重要。”
“我们先活着，才能去保护其他人的安全。人都没了，办公室、职务、会议记录和这些印章，最后都是废纸。”
小甘抬起头。
这句话从邓明嘴里说出来，分量与普通人完全不同。
魔都那么多人看着他。
真到了灾难降临的那一天，其他人可以走，他却不能先走。
邓明打开终端，调出保护伞此前送来的数份预警。
致命流感。
霓虹病毒。
全球囤积。
地下生物。
每一份预警刚送到时，都有人质疑保护伞在制造恐慌，也有人认为一家私人集团无权干涉国家决策。
结果摆在眼前。
保护伞没有一次判断错误。
更要命的是，保护伞以前至少愿意把部分原因说出来。
这次的文件里只有一句话。
未来会发生全球生态灾害。
信就造。
不信算了。
这种态度说明保护伞根本不打算浪费时间解释，更不在乎其他国家是否愿意参与。
他们已经能够保住黑州与东亚伞区。
其他人能不能活下来，取决于自己愿不愿意跟上。
“把邓骁叫进来。”
小甘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办公室。
东亚伞区建成以后，邓骁没有依靠父亲的关系进入任何重要部门。他回到魔都协助处理后续工程资料，从最普通的科员工作做起，桌子就在外间办公区。
没过多久，他推门进来。
身上的衣服很普通，手里还夹着一份没有整理完的工程清单。
“爸。”
邓明看了小甘一眼。
小甘主动退出办公室，关上门。
“坐。”
邓骁把文件放在膝盖上，坐到桌前。
“看山姆的直播了吗？”
“看了。”
“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真？”
邓骁想了一下。
“他说自己可能去黑州，应该是真的。”
“伯恩和凯恩家族在黑州都有预留位置。山姆跟他们绑得很深，只要他愿意走，保护伞不会把他关在门外。”
“至于生态灾害，我判断不了。”
“但是东亚伞区的人已经开始增加地下监控设备，保护伞的卫星工厂也在扩大生产。那些工程不是做给媒体看的。”
邓明向后靠在椅子上。
儿子在东亚伞区待过，跟顾晴、伊戈尔和其他家族的小辈一起干过活。
他接触不到保护伞的核心，却能从工程调动里看出风向。
“你跟马尔科夫家族那个年轻人还有联系吗？”
“伊戈尔？”
“对。”
“有，前几天还聊过。他现在跟着家里处理俄国新城的部分工程。”
邓明把自己的私人手机推过去。
“用你自己的名义打。”
“别问保护伞在做什么，也别打听机密。”
“只问俄国收到预警以后怎么决定的。”
邓骁明白父亲的意思。
官方渠道会经过筛选。
公开信息也可能经过包装。
年轻人之间的一通私人电话，反而更容易听到真实情况。
电话很快接通。
伊戈尔那边很吵，背景里全是机械运转和车辆经过的声音。
“邓？你居然会在这个时间找我。”
“伊戈尔，我想问你一件事。”
“俄国收到保护伞的卫星生产指标以后，怎么决定的？”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两秒。
“这件事已经传到你们那里了？”
“美国那位山姆议员已经公开直播，全世界都知道了。”
“好吧，那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伊戈尔的声音被远处的汽笛盖住一瞬，很快又清晰起来。
“军方已经把所有能够生产卫星部件的工厂接入紧急计划。”
“一部分普通军工项目暂停，航天材料优先供应保护伞图纸上的卫星。”
“马尔科夫叔叔和格罗莫夫将军的意见完全一致。”
“无条件造。”
邓骁看了一眼父亲。
邓明伸出手，示意他继续问。
“只是卫星？”
“不。”
伊戈尔的语气认真起来。
“国家已经要求各地区增加粮食、药品、燃料和工业材料储备。”
“农场扩大生产，军用仓库重新启用，部分城市开始检查地下防御设施。”
“这是全国性的准备。”
“至于发生了什么，没人告诉我们。”
“我只知道马尔科夫叔叔开完会以后说了一句话。”
“保护伞让你跑的时候，不要站在原地问身后有什么。先跟着跑，活下来再回头看。”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邓明取下眼镜，又擦了一遍镜片。
第一次是思考。
这一次，是在做决定。
俄国不只开了卫星生产线。
他们连粮食、农作物、燃料、药品和城市防御都在同步准备。
这已经不是为了完成保护伞的一份工业订单。
马尔科夫显然从威斯克那里判断出了危险程度。
“小骁。”
“爸。”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记住，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邓骁坐直身体。
“这份提议，我会亲自上报。”
“我会建议华国集中现有航天工业，参与保护伞的一万颗卫星计划，同时增加粮食、能源、药品和城市物资储备。”
“如果上面同意，咱们一起准备。”
“如果提议没有通过，我是魔都书记，不能在这种时候先走。”
“这座城市里还有那么多人。”
“灾难真来了，我要跟大家共存亡。”
邓骁张了张嘴。
“爸……”
“先听我说完。”
邓明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你和你妈妈，还有家里其他人，去俄国。”
“找伊戈尔，投奔马尔科夫家族那条线。”
“实在不行就去东亚伞区。你在那里干过活，也有保护伞正式员工记录，他们会给你一个位置。”
“我不去。”
邓骁回答得很快。
“轮不到你现在表态。”
邓明把眼镜戴好，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我让你去，不是让你逃命。”
“邓家总得留个人。”
“你活着，以后还能回来。你要是也死在这里，咱们父子两个除了给人添两份伤亡名单，还有什么意义？”
邓骁握紧膝盖上的工程清单。
“提议还没被否决。”
“是啊。”
邓明站起身。
“还没被否决。”
“所以我现在去争。”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小甘。”
秘书立刻从外面进来。
“备车。”
“把山姆的完整直播、俄国工业调动情况、保护伞历次预警记录，还有我们现有卫星产能报告全部带上。”
“书记，会议还没有安排。”
“那就让他们安排。”
邓明推开办公室的门。
“这件事可以有人反对，也可以有人说我小题大做。”
“但必须有人去说。”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
那道瘦削的身影夹着文件，沿着长廊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要去告诉那些还在犹豫的人。
俄国已经开动工厂。
南韩已经押上国力。
美国民众已经走上街头。
留给华国讨论的时间，可能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