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这句话落下，山唐临时指挥部里没人说话。
冯司令站在分析台前。
那块青铜片静静躺在透明隔离罩里。
上面的刻痕被斜光压出来，残缺得厉害。
可越是残缺，越让人心里发沉。
因为这东西从母巢下面挖出来。
它不该在那里。
除非很多年前，就有人把它埋进了这片地下。
冯司令压低声音。
“顾老，继续。”
顾老没有马上读。
他伸手指了指青铜片边缘。
“这只是残片。”
“看这里。”
助手把画面放大。
青铜片左侧有明显断口。
断口并不平整，像被外力硬生生掰断。
右侧也有咬合纹。
顾老用笔在屏幕上圈出几处弧形刻痕。
“这些笔画断得太齐。”
“它原本应该还有上片、下片，甚至旁边还有几块。”
“单看这块，只能认出几个字。”
冯司令立刻转身。
“前线清理队。”
“母巢右侧岩壁扩大挖掘。”
“所有青铜材质残片都给我找出来。”
“别用重设备，手工清。”
“明白！”
命令传下去。
山唐裂缝里，工程兵立刻换了工具。
切割设备停下。
钢钎、软刷、小型吸附器、便携扫描仪全部上场。
母巢残骸在冒白烟。
强碱泡沫把岩壁腐蚀组织烧出一层黑灰。
士兵们就在这些黑灰里一点点扒。
没人嫌慢。
也没人催。
这一次他们挖的也许是前人留下的救命答案。
第一块残片在十分钟内找到。
它卡在岩壁凹槽里，外层被地兽巢体包住。
第二块在半小时后被发现。
它埋得更深，上面还压着一截已经碳化的兽骨。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到第七块青铜片送回指挥部，顾老的呼吸都重了。
七块残片摆在分析台上。
材料组用微型机械臂清理表面附着物。
古文字组开始拼合。
边缘咬合纹一点一点对上。
青铜片合成了一块长条形薄板。
像一封刻在金属上的信。
顾老看着那行重新连起来的文字，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这是写给后人的。”
冯司令立刻问：“后人？”
顾老点头。
“是一位镇守此地的将军留下的书信。”
“给朝廷看的书信不会这样写。”
“是给将来继续来这里镇守的人看的。”
指挥部里的空气一下变得更重。
冯司令沉声道：“读。”
顾老深吸一口气。
“我尽量翻成现在能听懂的话。”
所有记录设备打开。
顾老低头看向青铜长片。
“后来镇守此地者，若见此书，便知此地异兽未绝。”
“此兽藏于地脉之下。”
“白昼困顿，行动迟缓，爪牙虽利，凶性不足。”
“夜色之下，狂暴倍增。”
“嘶吼如雷，啃甲破盾，常以群势冲阵。”
冯司令猛地看向旁边的参谋。
参谋已经把现代监测数据调出来。
空气打击前，地兽在极夜环境下活性极高。
荷兰男孩复刻古环境，活性大幅下降。
白昼。
夜晚。
古代人没有卫星，也没有生物实验室。
可他们用命把规律摸出来了。
顾老继续读。
“随军道者观天数夜，以为太阴之力扰其血性。”
“月明则兽躁。”
“月隐则兽伏。”
旁边一名年轻古文字研究员忍不住低声道：“他们认为月亮影响地兽？”
顾老没有停。
“后军中匠人与医者验之。”
“此兽畏我大唐青铜兵器。”
“青铜入肉，兽甲如裂。”
“若以寻常铁兵击之，甲不破，刃先折。”
“故命匠营重铸矛、刀、箭簇，分发各营镇守。”
冯司令的眼神越来越沉。
这与他们现在的发现完全对上。
唐军矛头。
特殊青铜。
地兽外甲。
压制材料。
一条被时间埋掉的战线正在重新浮出水面。
顾老翻到下一段。
这里的文字被腐蚀得更厉害。
他和两个助手一起比对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
“又得前辈旧法。”
“草木灰、碱矿石、石灰、水，合而泼兽。”
“兽皮鳞甲立溃。”
“甲缝开。”
“筋骨滞。”
“趁其失防，以青铜长矛刺喉、目、腹。”
“以唐刀断其爪足。”
“三伍合击，可杀一兽。”
指挥部里，几个参谋同时看向屏幕上的强碱药剂使用报告。
草木灰。
碱矿石。
石灰。
水。
古人的配方粗糙得可怕。
可原理居然和保护伞研究出的强碱中和法对上了。
冯司令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没有能量武器，没有磁暴雷。”
“靠这个守了多久？”
没人能回答。
顾老读到下一段，声音也慢了下来。
“然我军伤亡甚重。”
“每战百人出，归者不过半。”
“若非秦皇昔年铸万里长城防线，镇压地脉诸口。”
“仅以当世国力与军力，我等绝难久守。”
“一旦长城防线失效，地门齐开。”
“人族江山危矣。”
这一次，指挥部彻底死寂。
秦皇。
万里长城。
防线。
镇压地脉诸口。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像把所有人的认知都敲出裂缝。
他们一直以为万里长城只是古代军事工程。
抵御游牧。
屯兵防线。
文明边界。
可青铜书信里写得很清楚。
秦皇铸造的万里长城防线，镇压的可能不只是地面上的敌人。
还有地下。
冯司令手指慢慢握紧。
“继续。”
顾老看向最后一段。
那里的字最深。
像刻字的人用尽了最后力气。
“往后人若得此书。”
“勿以妖言视之。”
“勿以古事轻之。”
“当速查长城防线。”
“查其脉眼。”
“查其烽燧。”
“查其墙基青铜。”
“若有一处断绝，速补。”
“若多处断绝。”
顾老停住了。
冯司令盯着他。
“后面呢？”
顾老把光源调到最暗，手指微微发抖。
“后面缺了一角。”
“只剩最后几个字。”
冯司令声音沉下去。
“读。”
顾老闭了闭眼。
“天下……皆夜。”
这四个字一出来，外面的风雪声像一下远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看向主屏幕。
极夜还在。
酸雨和尘埃还在。
地兽已经从地下涌出。
而他们脚下的山唐，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冯司令突然转身。
“接四九城。”
“最高级别加密通讯。”
“立刻调万里长城全线地质资料、古代维修档案、所有异常塌陷记录。”
“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重。
“通知保护伞。”
“青铜书信破译出一个新情况。”
“我们必须马上确认万里长城防线是否还正常。”
通讯员立刻低头操作。
屏幕上，一条加密信息飞向四九城，也飞向黑州保护伞基地。
几秒过去，山唐前线又传来新的报告。
“司令。”
“母巢残骸下方发现一条人工石道。”
“石道方向……”
前线声音顿了一下。
“指向北方。”
冯司令看着万里长城方向的电子地图，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