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显志落座之后,神情郑重地开口说道:“请江省长下达指示,我们林业局全体上下必将严格按照您的部署要求,全力以赴抓好贯彻执行,确保各项任务落到实处,绝不搞任何形式的变通、打丝毫的折扣。”
林显志这番表态说得极为认真,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及先前发生的不快,然而不提并不代表彼此之间的隔阂已经消失,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表明态度,试图通过实际行动来逐步消解可能存在的误解。
江一鸣听后轻轻颔首,随即说道:“林局长,我们省的地形特点是山峦众多、森林覆盖广、生态脆弱区域分布广泛,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林业不仅仅是维护生态安全的屏障,更是推动绿色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根基。眼下正值春耕备耕的关键时期,我们既要坚决守住生态保护的红线,也要充分挖掘和激活林下经济的潜在能量。我希望林业局能够发扬敢闯敢试的精神,结合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积极探索林菌共生、林药复合、林禽循环等立体化经营模式,在条件适宜的商品林区域率先开展‘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相融合的试点示范,同时进一步加强公益林的巡查管护与林下资源的动态监测工作,确保每一寸林地都能成为滋养群众增收、推动乡村发展的源头活水。”
他稍作停顿,继续强调:“当然,所有工作的核心前提是坚决维护好生态红线这条生命线,如果守不住红线,就谈不上实现又好又快的发展;如果护不好林地,就难以稳固绿色发展的根本基础。根据我掌握的情况,目前存在的乱象仍然不少,例如违规占用林地、资源监管不到位、巡护工作流于形式、产业项目布局与生态功能定位不相匹配等问题,所以要坚持‘零容忍’的态度,采取像‘长牙齿’一样坚硬有力的措施开展专项治理。务必要用最严格的标准、最扎实的举措,守护好我们宝贵的林地资源。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们,林业局在执行过程中必须注重方式方法的创新,不能仅仅依靠传统手段来守护林地,否则很难出效果。”
林地是我们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命脉所在,也是子孙后代能够永续发展的根基所系。因此,林业工作在全局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一环,但不少地方政府往往忽视了对林业工作的战略定位,片面追求短期的经济效益,导致生态功能逐渐弱化、林下产业发展粗放低效。这无疑是一种短视的行为。
江一鸣既然分管这一领域,自然要肩负起这份沉甸甸的政治责任,然而以林业局现有的资源和能力,很难同时支撑起生态约束与经济发展双重目标下的又好又快发展重任。
因此,必须推动工作方式方法的创新,例如可以考虑推行林长制,压实‘省—市—县—乡—村’五级责任链条,让地方党政主要负责人担任总林长,统筹协调、靠前指挥。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将‘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理念融入制度体系,让每一片森林都有人守护、有人管理、有人推动其繁荣。
林显志没想到江一鸣会如此重视林业工作,毕竟在许多省领导眼中,林业部门往往只是一个负责“种树护林”的边缘机构,而江一鸣却将其提升到了统筹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战略支点高度。
他回应道:“江省长,您的这番话,让我们这些林业工作者心里感到特别温暖,肩上的责任感和干劲也更足了!不过,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和整体环境的影响,林业局确实面临着职能弱化、权责不清、专业力量不足等现实困境。您也知道,不少地方政府对林业工作的关注度不高,重视程度也不够。据我了解,很多地方甚至没有设立专门的林业机构,即便有,也多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挂靠在农业部门之下。有的地方虽然成立了独立单位,但人员编制严重短缺、专业技术人员出现断层、基层巡护员年龄偏大且待遇偏低,导致‘看得见的管不着、管得着的看不见’的现象普遍存在;更有个别地区将林业职能简单合并,削弱了生态监管的专业性和权威性。”
林显志叹了口气说道:“这种状况导致我们很多时候有力无处使,有责任也难以真正落实。”
“你提到的确实是现实问题,也正是我们必须直面并寻求突破的改革切入点。”
江一鸣接过话茬说道:“不过,我刚才也提到了,做工作要善于抓住重点、破解难点、疏通堵点。既然各地政府不够重视,我们就要想办法把这项工作突出出来,推动林业工作从‘幕后’走向‘台前’,从‘配角’转变为‘主角’。要通过考核指挥棒的导向作用,倒逼责任落实。这样一来,甚至不需要你去催促地方政府,他们自己就会主动作为了。”
林显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的,我们会想办法推动相关工作。”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敷衍。
他算是看出来了,江一鸣这分明是在故意为难和消遣他。将林业工作纳入政府考核体系,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既找不到让各地政府真正重视的理由,也想不出将林业工作纳入考核体系的具体路径和突破口。
所以,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江一鸣在有意为难他。
江一鸣也从他语气中听出了那份无奈与迟疑。放下手中的茶杯,神情郑重地说道:“林局长,你要明白,任何工作、任何难题,只要我们能够精准地找到发力点、牢牢把握住关键环节,就必然能够突破困局、打开新局面,并且确保各项举措落到实处、见到实效。举个例子,我们可以考虑建立一套专门的‘林长制’工作机制,由各地方的党委和政府主要领导亲自挂帅,担任林长,从而构建起从省级到市级、县级、乡级乃至村级的一共五级清晰明确的责任链条。这样一来,生态保护的首要责任就能由各级领导共同承担、层层压实。一旦出现问题,就严格追究相关领导的责任。有了这样环环相扣、责任到人的制度设计,你还有什么可担心责任悬空、压力传导不下去的呢?”
林显志沉思片刻,回应道:“好的省长,您的指示我明白了。我回去后立即组织深入研究,尽快制定出一个具体可行的实施方案,到时候再专程向您作详细汇报。”
江一鸣听罢,微微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该点的都点到了,接下来就看林显志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悟性和执行力去领会、去落实了。
当天下午,江一鸣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接连参加了三场重要会议:先是省政府党组会议,随后是重大项目协调推进会,最后又出席了由卫生部门组织召开的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工作专题会。
第二天一早,晨曦初露。
江一鸣便带领着省环保厅厅长张学祥、省农业厅厅长黄鹤鸣等省直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一同前往省内各市州开展实地督导和调研工作。
在他看来,只有亲自深入现场、亲眼看到实际情况,才能真正发现问题所在,进而精准诊断症结、开出治理良方。
“省长,沿长江分布的市州主要包括洪山市、临江市、京沙市、云岭市以及江城市,这几个城市都紧靠长江干流,是我们这次调研的重点区域。”
即将动身之际,诸葛宇峰向江一鸣请示道:“这几个沿江市州我们先从哪一个开始调研?”
按照江一鸣先前明确的安排,此次调研的核心任务是深入了解长江沿岸的生态环境保护与治理状况。
江一鸣略作思考后回应:“江城市这次暂不安排,我们首先就近前往洪山市开展调研。”
“好的,明白。”
诸葛宇峰立即应声,随即转向司机指示:“请开往洪山方向。”
车辆随即启动,沿着道路快速驶向洪山市。
此次调研行程并未提前通知各相关市州,目的正是为了贯彻“不打招呼、不搞迎送、不听汇报”的原则,直接深入一线调研点位,掌握真实情况。
经过约一小时的车程,车辆进入了洪山市辖区。
不久后,车子停在长江岸边,江一鸣率先下车,沿江边步行察看。
长江水面上漂浮着许多垃圾,塑料瓶、破损的渔网、腐烂的泡沫箱等杂物在江水中随波晃动,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过,却因水质不佳不敢驻足停歇。
江一鸣面色凝重地驻足凝视片刻,随后沿江岸缓步前行。
一阵微风吹过,一股难闻的恶臭气味扑面而来,随行人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掩住口鼻。
但江一鸣并未退缩,反而坚定地继续向前走去。
大约走了十多分钟,江一鸣与同行人员一同来到了那个散发恶臭的源头——一处水坑。
这是一个明显由人工挖掘形成的凹坑,长约三十米,深约三米左右,形状不规则。此时,一条管道正向坑内排放粪污,污水表面覆盖着一层油亮的暗绿色浮沫,气泡不时破裂,散发出刺鼻的氨气味。
粪污正从管口不断涌出,其中夹杂着未完全分解的有机碎屑。
由于长时间未清理,粪污已经溢出坑沿,漫过岸边的杂草,渗入江滩的淤泥中,留下一道道黄褐色的污渍,在阳光映照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光。
环保厅厅长张学祥见状不由皱眉说道:“这些养殖户也太不注意了,为什么不定期清理呢?粪污都漫到江滩上了,万一遇到降雨,岂不是全部流入长江了?”
农业厅厅长黄鹤鸣面露尴尬,连忙解释说道:“我们之前已经下发过通知,要求各地养殖主体必须严格规范处理粪污,严禁随意排放。眼前这个情况,应该是个别养殖户存在侥幸心理,加上当地监管落实还不到位造成的。”
江一鸣并未立即表态,而是带着一行人继续向前巡查。
接下来所见更加触目惊心:沿岸分布着数十家养殖场,几乎每一家都私设了暗管,或通过明渠直接排放。
粪污混合着饲料残渣和动物毛发,在烈日曝晒下蒸腾出酸腐刺鼻的气味;有的排放口已经锈蚀破裂,污水如同黑血般不断渗入江滩,把芦苇的根部染成了铁锈色;有的养殖场甚至将化粪池建在江堤内侧,仅覆盖一层薄土,一旦遇到雨水极易发生泄漏。
面对这样的景象,张学祥没有再说什么,眼前的一切已经充分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黄鹤鸣额头上渗出冷汗,神情十分难堪——自己刚刚才说这只是个别现象,没想到这里竟然形成了连片的污染带。
“把这里的情况拍摄记录下来,我们去下一个点位。”
江一鸣指示道。
他并没有让诸葛宇峰立即通知当地政府来处理,因为这次调研的主要目的是全面了解实际情况,而非针对某一个具体点位进行问责。
毕竟,这类问题显然不是孤例,如果仅仅把当地政府叫来清理这一处,其他看不见的地方很可能仍在继续污染。
因此,关键在于掌握全面情况后,构建全流域覆盖、常态化运行、能够穿透各环节的监管闭环体系——从粪污的产生、贮存、转运,直到资源化利用,每一个环节都应做到有迹可循、责任可究、有据可查。
随后,调研组又走访了几处地点,发现的问题同样相当严重。
“省长,时间不早了,我们要不要去县里找个地方用餐?”
有人提议。
“不必了,就在乡镇上解决午饭。”
江一鸣不愿多绕路,更重要的是,他想借机了解乡镇层面的环境卫生状况。
很快,一行人来到一家农家乐。
餐馆门口种植着花草,环境打扫得比较整洁,看上去还算不错。
当然,整个乡镇条件较好的餐馆也就那么两三家,能有地方吃饭已经算方便了。
“这家餐馆环境倒是挺干净的,我之前还担心乡镇上找不到像样的吃饭地方,没想到还真有。”
张学祥笑着说道:“领导,难得下来调研,这一路也挺辛苦的,中午大家要不要喝一点,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