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鸣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松开手，语气平静地回应：“安友省长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回到自己办公室，江一鸣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明白王安友今天这一局走得很漂亮，借李玄章的手，表面上是在“协调工作”，实际上是在当众削弱他的调查权限，同时向整个省政府体系发出一个信号：江一鸣手伸得太长了，该收一收了。
但王安友越是如此急切地收网，越说明他心虚。
只是令他不明白的是，杜家乐为何会同意李玄章这样干。
要知道，他可是杜家乐钦点的负责针山大桥垮塌事件的负责人。
李玄章拿掉他的调查权，杜家乐不可能不知道。甚至有可能是李玄章找杜家乐商量后决定的事情。
而他之前已经向杜家乐汇报过王安友可能存在问题，杜家乐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如今，李玄章却让他把调查主导权交给王安友，这无异于让狼去牧羊。
可杜家乐仍然同意了这种调整，说明他有他的打算。
就在江一鸣思索杜家乐这种做法的用意时，他接到了杜家乐秘书的电话，让他到杜家乐的办公室去一趟，研讨河湖长制、林长制相关方案。
江一鸣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思绪，起身前往杜家乐的办公室。
他之前把方案定下来后，就分别报送给了李玄章和杜家乐。
李玄章知道是杜家乐推动的事情，他就没有过多干预，在审阅的时候，只是提了几点无关痛痒的修改意见，便签了字，随后便送到了杜家乐手里进行签阅。
如今杜家乐让他过去一趟，说明已经看过相关方案，是想找他探讨相关内容。
江一鸣到达后，杜家乐的秘书已经等在了办公室门口，便引着他进了杜家乐的办公室。
“杜书记，江省长到了。”
秘书敲了敲门，把人带了进去。
“一鸣来了，先喝杯茶，我把最后几页看完，再和你聊一聊方案的事情。”
杜家乐对着秘书说道：“小王，你给一鸣省长泡杯茶，用我柜子里那罐明前龙井。忙完之后，你就去忙你的事情吧，我和一鸣省长单独聊聊。”
“好的书记。”
秘书给江一鸣倒完茶水后，就带上门离开了。
江一鸣则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大约十多分钟后，杜家乐站起身，拿着刚批阅的方案，走到江一鸣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方案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一鸣啊，你的方案我仔细看过了，写得很好，很有想法，也很有魄力。河湖长制和林长制这两项工作，涉及面广、牵扯利益多，能够提出这样全面且具有前瞻性的方案，说明你下了真功夫。”杜家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不过，有些细节我还想和你探讨一下。”
江一鸣微微前倾身体，认真倾听。
“杜书记您请讲，方案中确实有些地方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江一鸣恭敬地说道。
杜家乐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上的方案：“比如，在河湖长制的考核机制上，你提出了‘一票否决’的硬性指标，针对这一条我是认同的，水环境治理是关系民生福祉的底线工程，确实该有这样的刚性约束。但你这里把考核权重全部压在了断面水质达标上，是不是有点太急了？有些流域的污染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想要一两年就看到根本性的改变，不现实。基层干部压力太大，反而容易催生数据造假的问题，反而偏离了我们推行这项制度的初衷。”
江一鸣沉吟了片刻，开口回应道：“杜书记，您说的这个情况我确实考虑过。我之所以把水质达标设成一票否决，也是考虑到现在很多地方搞治理都是喊口号多、动真格少，不破釜沉舟压上硬责任，根本推不动这项工作。如果说担心步子太急，我们可以在考核里加上年限要求，分阶段设定达标目标，给基层留足整改空间，您看这个调整行不行？”
杜家乐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赞许：“你这个思路就活了嘛，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既要讲原则性，压死责任不松劲，也要兼顾灵活性，给基层留出缓冲的余地，不能搞一刀切。”
说到这里，杜家乐话锋忽然一转，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玄章省长是不是刚找过你，让你不再负责针山大桥垮塌事故的调查，你是不是心里有点想法？”
江一鸣抬眼看向杜家乐，对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索性坦诚开口：“说实话，杜书记，我确实有点没想明白。我之前向您汇报过，王安友在这件事里本身就有嫌疑，把调查权交给他，我怕会出问题。”
杜家乐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一鸣啊，你性子直，敢碰硬，这是好事，也是你的优点。但搞工作不能只看这一步，要看得更远一点。你现在攥着调查权不放，王安友处处掣肘，反而查不动。你退一步，让他自己折腾，反而能把尾巴露出来。你放心，省纪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全程跟进，不会让他胡来的。你先沉下心把这边的民生工作抓好，等他漏了马脚，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杜家乐进一步说道：“前两天李玄章就跟我聊了这件事，我开始并没有同意，但他不死心，反复找我沟通，而且还说了几个理由，我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我想着你这边暂时还没有思路，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折腾，也许能更快地暴露出问题所在。你放手让他去查，他反而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到时候，我们再出手，就能一击必中，彻底查清真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一鸣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来杜家乐是这个打算，他之前只盯着调查权的得失，反而没想到这一层。
他立刻点头：“杜书记，我明白了，我服从安排，抓好手里的工作。”
杜家乐笑了笑，端起茶杯：“明白就好，喝茶，明前龙井，今年新下来的，尝尝味道。”
“味道不错。”
江一鸣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香沁人心脾，却更让他心头清明。
“河湖长制、林长制的方案我原则上同意，我打算尽快上常委会过一遍，到时候就开始实施。”
杜家乐说道：“不过，为了防止出现问题，我个人的想法还是选一两个市州先搞试点，看看效果再全面铺开。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江一鸣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我建议就在云岭州试点林长制，河湖长制放在临江市。一是云岭州山林较多，临江市湖泊较多，二是这两个地方的工作基础较好，干部群众对生态保护的认识也比较到位。试点期间，我们省里可以派出工作组全程指导，及时总结经验，发现问题也能第一时间纠正。这样既能稳妥推进，又能为全省全面铺开提供可复制的经验。”
“好，那就先搞三个月的试点。三个月后，我们再根据试点情况总结经验，形成一套成熟的工作机制，然后全省推开。这样既稳妥又高效，也符合上面要求的关于改革要‘蹄疾步稳’的要求。”
杜家乐点了点头，同意了江一鸣的提议，说道：“到时这件事还是由你来牵头，省直相关部门配合，务必把试点工作做实做细。”
“一旦这项工作搞成功了，不仅能为我省生态文明建设提供有力支撑，更能在全国范围内形成可推广的‘东江经验’。对你个人而言，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政绩亮点。你在上面已经受到了不少关注，但有些领导对你还是不太了解，如果能通过这项工作，让他们看到你的能力和担当，对你未来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谢谢杜书记的提点，我一定全力以赴，把试点工作抓出成效。”
江一鸣郑重表态道。
另一边。
王安友负责针山大桥垮塌事故调查后，带人亲自前往了事故现场。
王安友比较讲排场，所以前面有警车开道，一路上浩浩荡荡，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陈汉也这位云岭州书记，立即前往现场与王安友汇合，他也晓得这位副省长的脾性，知道他要面子讲排场，他不得不暂停正在召开的常委会，赶到现场与王安友汇合。
“王省长，您来了。”
陈汉也快步迎上前去，语气很是恭敬。
“汉也书记，省里对事故调查进行了调整，由我来牵头处理这件事，你们后面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王安友说道：“省纪委的工作已经取得了重要进展，当前最为重要的是，要尽快恢复道路的通行，不要因为一些似四而非的事情耽误工作进度。”
“您的指示非常及时，我们一定照办。”
陈汉也说道：“不过，眼下还有一些责任没有划分清楚，死者家属无法获得赔偿，其他工作推进起来就有些难度。”
“这种事情我最有经验了，你们州政府可千万别软弱，你们如果软弱，这群人就得寸进尺。”
王安友笑着说道：“我之前管过信访，晓得他们的心理，他们是有枣没枣打三竿，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甚至成为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之前我犯了这样的错误，结果他们得寸进尺，我就直接采取了强硬手段，该抓的抓，他们就立马老实了。有些人，你就得强硬的去治他，否则他就不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
现场不仅有干部，还有记者，以及调查的专家组，还有一部分正在研究恢复通行的施工组。
人员复杂，王安友这番话让在场不少人面面相觑。
更有人把这段话给录制了下来，并发到了网上。
随后，王安友在事故现场面带笑容的画面被发到了网上，与此同时，他手上的一块名表也被人注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