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鸣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神色很是凝重。
“显军。”
“来了厅长。”
吴显军慌忙从隔壁房间快步走进来。
“通知邦政厅长，让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还有，把厅里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通讯记录，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全部调出来。”
吴显军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江一鸣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的分量让吴显军不敢再多问，转身快步去执行。
江一鸣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铅灰色的幕布笼罩着整座江城。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眼前这盘险棋的每一个节点。
绑匪知道周明远报了警，知道专案组已经成立，甚至知道警方的行动节奏。
如果不是内部有人泄密，就是绑匪背后有极高的信息获取能力。
前者意味着公安系统内部有内鬼，后者则意味着这起绑架案背后的势力层级，远不止几个亡命之徒那么简单。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让他从心底泛起一阵凉意，脊背瞬间绷紧。
不到五分钟，吕邦政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显然也看到了网上那段视频和声明。
“厅长。”
吕邦政反手带上门，大步冲到办公桌前，语气中满是愤怒和憋屈：“这帮匪徒太过猖狂了，竟然敢公然挑衅警方，把视频发到网上，这是在打我们所有人的脸。”
他自从当警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嚣张的绑匪，简直不把法律放在眼里。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我们必须冷静下来，才能看清他们的破绽。”
江一鸣抬手示意他先冷静，说道：“你根据视频，有没有分析出绑匪所在的具体位置？”
“视频我已经让人在分析了，这次绑匪非常专业，拍摄视频的时候，刻意避开了所有能识别地点的标志物，背景是一面白墙，没有任何窗户或参照物。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反侦察能力极强。”
吕邦政分析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绑匪主动把视频发到网上，这完全打破了绑架案的一般规律。根据绑架犯罪的特点，犯罪嫌疑人为了达到犯罪目的、避免暴露行迹，通常都会精心策划犯罪的各个环节，比如藏匿人质的地点、犯罪得逞后的脱逃方法等，也就是按照常理，绑匪都希望低调行事，避免引起警方注意。他们这样做，要么是根本不打算要赎金，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你觉得他们是哪一种？”
江一鸣目光平静地看向吕邦政。
吕邦政沉吟片刻，说道：“从他们发布的声明来看，话里话外都在针对周明远的身份做文章，说什么‘替那些工程老板讨个说法’。这话耐人寻味，看似是给周明远扣帽子，可要是真想扳倒他，直接举报贪污受贿便是，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所以我觉得，真正的目标恐怕不是周明远。”
吕邦政抬起眼睛，看向江一鸣：“是您。”
江一鸣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微微颔首：“接着说。”
“您的新闻发布会刚结束，堵路事件的余波还未平息，这会儿又曝出绑架案，被绑的还是财政厅副厅长的女儿，绑匪还把视频发到网上公然叫板，这两件事一叠加，外界的目光会瞬间聚焦到省公安厅的处置能力上。这案子要是破不了，或是破案过程出了岔子，质疑的矛头必然直指您这位新任厅长。再加上网上那段声明里刻意提到‘公安厅插手'，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警方介入会危及人质安全，这是在把舆论往‘警方无能'或者‘警方逼死绑匪害死人质'的方向引。”
吕邦政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所以，绑匪的真正意图，很可能是要利用这起绑架案，把您拖入舆论的泥潭，让您疲于应对，甚至可能因此引咎追责。”
江一鸣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动：“分析得很好。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人救出来。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段声明里提到‘具体地点另行通知'，但赎金交付时间仍然是今晚八点。这意味着他们会在今晚之前再联系周明远一次。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下一次联系时，确保万无一失地锁定他们的位置。”
“技侦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对方再次来电，或者发送任何信号，我们都有能力在三分钟内完成定位。但问题是，对方既然知道我们成立了专案组，肯定也清楚技侦的手段，结合过往绑架案的侦破经验来看，嫌疑人就曾通过非直接通话的方式传递信息，还通过换车、跨区域逃窜躲避追踪，所以下一次联系，他们很可能会采取更隐蔽的方式，比如通过周明远的家人间接传递信息，或者用网络手段绕开手机信号追踪。”
“那就把所有可能的渠道都布控起来。”
江一鸣沉声道：“周明远的妻子、父母、兄弟姐妹，连他家的保姆、司机，全部纳入监控范围。绑匪如果无法直接联系周明远，就一定会找中间人。把这个中间人找出来，就等于找到了突破口。”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吕邦政转身要走，又被江一鸣叫住。
“还有一件事。”
江一鸣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厅里的通讯记录，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全部调出来。你亲自看，不要经过第三人。重点排查所有在专案组成立之后有过异常通讯行为的人，尤其是与外界联系频繁，或者通话时间反常的。”
吕邦政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神色变得复杂：“厅长，您怀疑厅里有内鬼？”
“不是怀疑，是确认。”
江一鸣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绑匪能这么快知道专案组的成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对警方的工作流程了如指掌，能准确推测出我们的反应时间；要么就是我们中间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前者可能性不大，后者……不得不防。”
吕邦政沉默了两秒，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亲自督办，绝不假手于人。”
“注意分寸。”
江一鸣叮嘱道：“不要大张旗鼓地查，免得打草惊蛇。重点是那些在王安友时期被提拔上来，或者与王安友关系密切的干部。先从这些人入手。”
“明白。”
吕邦政离开后，江一鸣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滑动屏幕，仔细翻看网络上关于绑架案的各类舆情。
相关视频已经稳稳登上热搜榜首，评论区里更是充斥着五花八门的声音。
有人同情周若雪的遭遇，有人痛骂绑匪丧尽天良，也有人把矛头对准了周明远，质疑他一个财政厅副厅长哪来的一千万现金赎女儿。
还有不少网友质疑警方的能力，认为警方效率低下，甚至指责警方不作为。
舆论的风向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悄然偏离。
江一鸣皱起了眉头。
他不怕难缠的案子，但他很清楚，一旦舆论被有心人操纵，形成“警方无能”或者“受害者家属本身有问题”的先入为主的判断，那么即便最后成功解救人质、破获案件，公众的信任也已经打了折扣。
他沉吟片刻，抬手拨通了宣传处处长杜晓明的电话。
“杜处长，网上的视频和声明你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厅长。我们正在组织力量研判舆情走向，但传播速度太快，目前已经覆盖了主要社交平台，部分境外媒体也在转载。”
江一鸣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立刻以省公安厅的名义发布一条简短声明，内容就两点：第一，省厅已经成立专案组全力侦办此案，正在采取一切措施确保人质安全；第二，呼吁广大网民不信谣、不传谣，不要转发绑匪发布的视频和声明，以免助长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同时避免对受害者家属造成二次伤害。其他内容暂不透露，给办案留下空间。”
“好的，我马上草拟稿件，走完审核流程后第一时间发布。”
“不要走流程了。”
江一鸣打断道：“我现在口头授权你直接发布，稿子写好发给我看一眼就行。时间就是生命，我们不能让舆论跑在真相前面太久。”
杜晓明立刻应道：“明白，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后，江一鸣又亲自拨通了周明远的手机。
响了两声后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江省长……”
“明远厅长，我长话短说。”
江一鸣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们已经在全力侦办此案，专案组的同志都是省厅最精干的力量，经验丰富，能力过硬。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在确保你女儿安全的前提下，尽快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持冷静，全力配合我们，不要擅自行动。任何关于赎金准备、交付方式的问题，随时联系专案组，不要自己做决定。”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发颤：“江省长，我看网上那些视频了……我女儿她……她现在还安全吗？”
“从视频来看，你女儿没有明显的外伤，精神状态虽然紧张但还算清醒。绑匪既然主动发视频，说明他们暂时不会伤害人质，因为人质是他们唯一的筹码。所以你现在要相信我们，也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你选择报警是对的，我们不会让你失望。”
周明远稳了稳心神，说道：“好，我明白了。江省长，我相信公安厅，我等您的消息。”
挂断电话后，周明远并没有按照江一鸣的说法，而是想办法私下联系绑匪。
就在接电话之前，绑匪通过特殊方式，把联系方式传递给了他，而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报给专案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