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杜家乐把江一鸣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一鸣,你在会上太冲动了,李玄章和雷亮那样说,就是在激将你,你一向比较清醒的,怎么能上了他们的当呢?”
杜家乐关上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
“书记,谢谢您的关心,我是不想让您为难。他们摆明了是想借题发挥,把火烧到您身上。我要是忍了,他们就会把目光对准您。”
江一鸣说道:“再说,我作出这样的表态,也是为了逼自己和其他干警一把。堵路事件以及周厅长女儿被绑架案,不仅仅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更在警队内部造成了不小的震动。如果我们不能尽快破案,不仅会失去群众的信任,连我们自己都会抬不起头来。而公安系统的干警也会将这种负面情绪带到工作中,形成恶性循环。首当其冲的就是我这个一把手,他们会认为我这个一把手无能,带不动队伍。所以我立下军令状,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破案这件事,不比发展经济,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立竿见影的。你给自己和队伍上了紧箍咒,压力是有了,可万一期限到了案子没破,到时候你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你辞职吧?”
杜家乐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来往的车辆:“李玄章和雷亮巴不得你栽跟头,到时候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公安系统。”
“书记,如果我不能在期限内破案,我主动请辞,那也是我能力不足,怨不得别人。”
江一鸣说道:“与其占着位置却干不出成绩,不如把位置让给更有能力的人。再说,单纯的去解决公安系统内部的问题,一时很难见效,只有用这种破釜沉舟的方式,才能把所有人的心拧成一股绳。而且,我相信在破案的过程中,也能发现和解决队伍内部长期存在的积弊。压力越大,暴露的问题就越快,整改也就越彻底。”
杜家乐沉默了片刻,点头说道:“也许你说得对,有时候,不破不立。既然你已经把路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往前走了。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最大的支持。倘若你真的栽在这上面,我也会承担起相应的领导责任,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书记……”
“你不用多说。”
杜家乐摆了摆手,说道:“当初是我把你推荐到这个位置上的,也是存有私心,希望你能在公安系统打开局面,帮我解决公安系统内长期存在的顽疾。但现在想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大的压力。所以,出现了问题,我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书记,您言重了。”
江一鸣站起身,语气坚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如何我也会走到底。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也不会让信任我们的人失望。”
“我就欣赏你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杜家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再多说了。记住,任何时候,我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谢谢书记。”
江一鸣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里透着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
随后,江一鸣离开省政府大楼。
回到省厅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江一鸣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九楼的专案组会议室。吕邦政还在那儿盯着满桌的地图和照片查看,一见他推门进来,赶紧站起身。
“厅长,您来了。”
“坐吧。”
江一鸣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下午的会开完了,百日攻坚的方案已经批了。你先把手头的事理一理,明天上午咱们开个内部动员会,统一一下大家的思路。”
吕邦政一听,眼睛都亮了:“书记批了?”
“批了。这次是动真格的,全省统一调度,不管人力、技术还是经费,全按最高标准配给。你经验丰富,说说看,咱们第一步从哪儿下手比较合适?”
吕邦政没急着回答,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江城地图前,手指在几个标红的位置点了点,说:“我觉得第一步,得从梳理积案开始。省厅刑侦总队和各市州局,近十年没破的命案、要案加起来有一百多起。但真正有社会影响、而且现在具备条件重新侦办的,估计不超过二十起。咱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二十起案子挑出来,再根据案子的复杂程度、线索多少、涉及范围,做一份分级攻坚的台账。”
他转回身,眼神里带着老刑警特有的沉稳和专注,接着说:“我建议把案子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绑架案这种社会关注度最高的现行案件,集中优势兵力,定下时限,尽快突破;第二梯队是线索比较清楚、有明确侦办方向的积案,抽调精干力量,一个一个拿下;第三梯队是线索模糊、难度极大的陈年旧案,先做基础梳理,再用技术手段重新排查,不急着出结果,但也不能放弃。”
“好,就按这个思路来。”
江一鸣点了点头,说道:“明天上午的会上,你先把这个框架给大家讲清楚,我来做动员。会后各市州局回去就得马上行动,三天之内把各自的积案台账报上来。”
“明白。”
吕邦政认真点头。
江一鸣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百日攻坚虽然名义上只有一百天,但对公安系统来说,这一百天要完成的工作量,差不多等于一年的工作量。
可他没有退路。
那些积压的旧案,就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老百姓心头。不搬开这些石头,老百姓就永远不会真正信任警察,永远不会真正感到安全。
而这一切,都得从这一百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