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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喝粥的罪犯与种药的医生

作者:雕琢人间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9 20:04:02
第329章 喝粥的罪犯与种药的医生

马富贵的案子比预想中推进得快。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接手后,三天之内完成了对长湘市六个销售点的查封取证。

鹿城方面也传来消息——虽然刘文杰跑了,但鹤年堂的生产车间在搬迁过程中来不及销毁全部记录。

鹿城分局在一台被砸坏的硬盘里恢复出了完整的进销存数据。

数据触目惊心。

鹤年堂成立十八个月以来,共生产“长寿因子”胶囊四万七千余瓶。

原料采购清单上写着“道地药材精华”,实际采购的是工业级碳酸钙、滑石粉和糊精。

铅和汞的来源是一批从越南走私进来的劣质矿物粉末——这东西的正经用途是工业涂料的填充剂,一吨两千块。

四万七千瓶。每瓶三千八。

流水将近一亿八千万。

扣掉原料、包装、物流和给马富贵们的提成,纯利润超过一亿五千万。

这个数字被周斌在电话里说出来的时候,孙立正在喝水,差点呛到气管里。

“一个亿五——靠着淀粉和工业粉末?”

罗明宇没接话。他在看另一组数据。

K从那封“银发市场渗透测试”内部邮件里又挖出了新东西。

邮件的发送者是瑞康健康科技的运营总监,收件人是康达医药亚洲区的一个中层。

邮件里有一段话:

“第三季度测试表明,中国二三线城市银发群体对'中医药'概念的品牌信任度极高(87.3%),但辨别能力极低(仅14.2%能分辨正规中药与非正规保健品)。建议在第四季度扩大投放,重点推进河南、湖北、湖南三省农村及城郊市场。产品端继续以'纯中药配方'为核心卖点,强化'老中医推荐'的信任背书。”

罗明宇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87.3%的信任度。

14.2%的辨别能力。

他们不是在卖保健品。

他们是在消费“中医药”这三个字的信用。

等这些老人发现自己被骗了,等血铅报告出来了,等新闻铺天盖地了——老百姓骂的不是鹤年堂,是中医。

一石二鸟。

先赚一波黑心钱,再把中医的名声搞臭,最后用自己的“科技产品”填补市场。

罗明宇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想起一年前在红桥医院急诊科的第一天,用五块钱的听诊器救了一条人命。

那时候他想的只是“在红桥医院立足”。

现在呢?

系统面板在脑海里亮了一下。

当前声望值已经高到他懒得去看具体数字,中医全科等级Lv.8,解锁的技能和功能塞满了好几页。

但这些都没用。

声望治不了翠湖花园老人的铅中毒,等级杀不死瑞康健康的壳公司。

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把毒排掉,二是把人抓住。

第一件事他在做。

第二件事——他推了推,希望经侦和公安部能接住。

电话响了。

不是周斌,是一个陌生号码。

“罗大夫您好。我是《新华视点》的记者王磊。关于翠湖花园重金属中毒事件,我们想做一个深度报道——”

“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报道的重点是受害者和犯罪事实,不要渲染红桥医院。我们不需要宣传。第二,受害老人的面部做马赛克处理,保护隐私。第三——”

罗明宇停了一下。

“第三,报道里请加一句话。保健品不等于中医。骗子冒用中药名义行骗,跟中医本身无关。”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罗大夫,这个……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否则你们拍什么我都不配合。”

又沉默了两秒。

“好的。我们加。”

挂了电话,罗明宇起身去百草园。

——

红桥医院后山的百草园。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穿过温控大棚的透明顶棚。

棚内温度22度,湿度65%,地面铺着常温石墨烯地暖垫。

九个月前种下的十颗金线参种子,已经冒出了整齐的嫩苗。

每株高约十五公分,叶片翠绿中带一丝金线纹路,生长速度远超自然环境。

罗明宇蹲在地垄边上,捏了一把土搓了搓。

湿度够,有机质含量好。

他伸手想碰最近的那株参苗,手指停在三公分外又收回去了。

“碰不得。”身后传来孙长青的声音。

药王门传人孙长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把修枝剪,脖子上搭一条毛巾,看起来跟农科院的技术员没什么区别。

他在百草园做炮制师傅两个多月了,日常工作除了炮制药材,就是伺候这些金贵的苗。

“这参苗的根系还没扎稳。你手上有外科消毒液的残留,酒精成分会灼伤幼叶表面的气孔。”孙长青走过来,食指和中指夹着一片叶子的边缘端详,“长势不错,但比预期慢了三天。西边那两株有点缺铁,叶脉发黄。我让小韩配了一批腐殖酸铁螯合物,明天浇。”

罗明宇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老孙,按这个速度,第一批参能用的话还要多久?”

“三个月。”孙长青很干脆,“年份不够的参不是参,是萝卜。你要是急着用,我手里还有两棵去年从东北挖来的林下参,六年生的,凑合能顶一阵。”

“不急。这些留着,有大用。”

罗明宇往大棚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孙,你祖上药王门的传承里头,有没有关于重金属中毒的解毒方子?”

孙长青想了想。

“重金属?古人不叫这个名字。铅叫'黑锡',汞叫'水银'。《本草纲目》里说铅伤血脉,汞烂筋骨。解毒的法子——我爷爷的手札里记过一个方子,叫'清铅饮'。用生甘草四十克、绿豆衣三十克、金钱草三十克、生大黄十克后下。原理是甘草的甘草酸能螯合铅离子,绿豆衣里的类黄酮促进排泄,大黄通腑引毒下行。”

“跟现代螯合剂的思路差不多。”

“那当然。古人不知道分子式,但他们知道什么东西吃下去管用。”孙长青擦了擦手上的泥,“不过古方的螯合效率肯定比不上依地酸钙钠。两个一起用才是正经。”

罗明宇点头。

这跟他和林萱的方案不谋而合。

“再问一句。”他回过头,“你们药王门对付'毒蛊'有套路。那对付人为制造的'基因毒素'呢?比如——”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比如有人用现代生物技术合成了一种东西,吃下去以后不直接致死,而是慢慢改变人体的基因表达。让正常细胞用一种错误的方式复制。你有解法吗?”

孙长青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问的不是翠湖花园那些老人的事。”

“不是。”

“你问的是你自己的事。”

罗明宇没否认,也没承认。

孙长青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大棚门口,背对着罗明宇。

“解铅解汞,那是解有形之毒。你说的那个东西,是无形之毒。有形之毒入血脉筋骨,无形之毒入基因本源。”

他转过身。

“药王门第七代传人留过一句话——万毒之解,在于本源未改之前。一旦改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罗明宇没说话。

“你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或者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不是我。是别人。”

孙长青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那个'别人',现在在哪?”

罗明宇想到了李思兮在视频里的样子,面容衰老,声音沙哑,说“我体内的优化体正在加速磨损端粒酶”。

他给她开过一次方,用封髓针锁了元气,开了填精补髓的药。但那只是延缓。

她现在在欧洲。

在普罗米修斯的手里。

“不知道在哪。”罗明宇说了真话。

孙长青叹了口气。

“你要是哪天找到那个人了,带来让我看看。我爷爷那本手札最后几页,记了一个叫'九转还元'的方子。我一辈子没用过,因为里面有三味药我配不齐。但在你这个百草园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金线参苗,“也许能凑上。”

罗明宇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走出大棚,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后山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冷和百草园泥土的腥气。

手机震了。

林萱发来的。

“罗老师,碧水湾的筛查结果出来了。178人参与检测,109人超标。最高值——”

最高值是921。

罗明宇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往山下走。

921。

新纪录。

这个数字让他脚步加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三千八一瓶的毒丸子,铅含量超标四十七倍。

八毛钱一斤的绿豆,排毒效率87%。

有些事情的荒谬之处在于,解决问题从来不难。

难的是发现问题之前,已经有多少人受了伤。

罗明宇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钱解放。

老钱扛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铜管往工作室走,见了他也没停下来。

“又要熬夜?”

“三号车间的蒸馏塔冷凝管裂了。我换一根。”

“吃饭了没?”

“啃了两个馒头。”

“食堂的绿豆汤还有剩的,去盛一碗。”

“我不中毒,喝什么绿豆汤。”

“去火的。你脾气大,需要。”

老钱嘟囔了两句,扛着铜管拐弯走了。

罗明宇回到急诊科,张波在护士站等他。

“罗哥,碧水湾那个921的老太太,七十一岁,已经出现了肾功能损伤的指标。肌酐186,GFR降到38。”

“收ICU。依地酸加量到1.5克。中药方改成真武汤合温胆汤,加生黄芪六十克、党参三十克扶正。”

罗明宇边走边说医嘱,推开抢救室的门。

又是一个长夜。

——

一周后,案件正式移交公安部。

马富贵以“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被批准逮捕。

长湘市检察院同步受理了翠湖花园、碧水湾等四个小区共计289名受害者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开庭那天,罗明宇没去旁听。

他在医院给陈秀芬做第三个疗程的驱铅治疗。

老太太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每天上午还要在病房走廊里遛两圈。

但她的记忆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女儿的名字,有时候会把午饭当成早饭。

铅对脑组织的损伤,不是所有的都能修回来。

罗明宇心里清楚这一点。

他没跟家属说“一定能恢复”,也没说“可能恢复不了”。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尽力。”

孙立下午从法院回来,在罗明宇办公室坐下来,喝了半瓶矿泉水才开口。

“判了。马富贵,有期徒刑十五年,罚金三百万。十二个业务员,分别判了三年到七年不等。”

“民事赔偿呢?”

“法院支持了受害者的赔偿请求。但鹤年堂的资产已经被转移了大半,实际可执行的金额只有七百多万。289个原告平均下来,每人不到三万。”

罗明宇没有意外。

三万块钱。

买不回一个老人被铅毒蚀掉的肝细胞和肾小球。

“刘文杰呢?”

“国际刑警已经发了红色通缉令。但人估计已经出了香港,去向不明。”孙立顿了顿,“K说他可能去了东南亚。瑞康健康在新加坡有一个关联公司。”

罗明宇没接这个话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急诊通道上,一辆私家车正在停靠,下来两个搀扶着老人的年轻人。

这已经是他这周看到的第多少个这样的画面了——数不清了。

“孙立。”

“嗯?”

“明天在红桥医院公众号发一篇文章。标题你来定,内容我说。”

孙立掏出手机准备记。

“告诉所有翠湖花园和碧水湾的受害者,凡是在红桥医院接受驱铅治疗的患者,三个疗程以内的费用全免。三个疗程以上的,自费部分不超过药物成本价。”

孙立的笔停了。

“哥,这个钱——”

“慈善基金不够的部分,从特需部的利润里出。”

“那可能是好几百万。”

“我知道。”

罗明宇回过头。

“红桥医院上个月特需部的营收是四百七十万。上上个月是三百九十万。阿卜杜拉的药蛭账单还有一百二十万没结清。这些钱够了。”

孙立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反对。

他跟着罗明宇做事这么久,有些事不需要讨论利弊。

治病救人是红桥的底线。底线不能讨价还价。

罗明宇拉开抽屉,摸出那个金色的塑料瓶——从周阿姨那儿拿来的那瓶“长寿因子”。他把瓶子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

生产商——鹤年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他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起白大褂,走向ICU。

那个血铅921的老太太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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