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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瞎子李的规矩

作者:雕琢人间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9 20:04:02
第334章 瞎子李的规矩

方晓晴术后第三天,母乳充足,婴儿能吃能睡,一家三口住在三楼普通病房。

外卖小哥每天跑完单就来病房守着,话不多,就是傻笑。

孙立把针麻剖腹产的全套数据锁进保险柜时,嘴上说不发,手指已经在拟宣传方案的文档标题了。

罗明宇懒得管他,反正钥匙在自己兜里。

李师傅的事倒出了点岔子。

入职第五天,他在康复区给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的出租车司机做手法松解,把人整哭了。

不是疼哭的——是二十年老腰突,头一回弯腰能摸到脚面,激动哭的。

出租车司机当场要给他磕头,李师傅吓得连退三步,盲杖差点戳进旁边轮椅病人的脚趾缝里。

消息传出去快得离谱。

到第七天,康复区预约已经排到下个月。

张波从系统里拉出排班表一看,李师傅每天八个号,早上四个下午四个,每人半小时,这是罗明宇定的——多了伤手。

但走廊里蹲着的人比号多三倍。

问题出在第九天下午。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推着轮椅来的,轮椅上坐着他老娘,八十一岁,脑梗后遗症,右侧偏瘫两年。

男人进门就递红包,五千块,用信封装着,封口都没粘。

李师傅坐马扎上正啃苹果,听见信封搁桌上的声音,鼻孔抽了抽。

“拿走。”

“李大夫——”

“我不是大夫,我是技师。拿走。”

男人没死心,开始讲故事。

老娘如何辛苦把他拉扯大,如何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如何在他下岗那年把攒了一辈子的两万块钱递到他手上。

讲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李师傅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一投一个准——他看不清,但距离感极好。

“讲完了?”

“讲完了。”

“挂号。排队。按规矩来。”

男人急了:“排到下个月了!我妈八十一了,多等一天就多受一天罪——”

“谁都有妈。插队的口子开了,后面的人找谁哭去?”

男人站着不动。

李师傅也不说话。

康复区安静了十几秒。

最后是罗明宇从走廊那头过来的。

他没进门,站在门框外听了几句,敲了两下门。

“周大哥,您母亲的情况我大概了解。脑梗后偏瘫两年,黄金恢复期其实已经过了。李师傅的手法对肌肉萎缩和关节挛缩有效,但神经修复的窗口很窄,不是排上队就一定能好。”

男人的脸垮了一半。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罗明宇走到轮椅旁,握住老太太的右手翻了翻。

手背皮肤松弛,指甲灰黄,掌心有明显的肌肉萎缩凹陷——骨间肌和蚓状肌几乎都废了。

他用拇指按了按合谷穴附近,老太太的食指颤了一下。

“还有残存的神经传导。”罗明宇放下手,“这样,你先去中医内科找林萱大夫挂号,让她开一个疗程的补阳还五汤,把气血先养起来。同时到针灸科做电针,刺激患侧肢体的运动神经。两周后来找李师傅,基础打好了再做手法松解,效果翻倍。”

老太太一直没说话。

她左手能动,这时候伸过来,攥住罗明宇的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两个字:“谢谢。”

罗明宇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轮椅扶手上。“不客气。记得按时吃药。”

男人推着轮椅走了。

红包留在桌上没拿。

李师傅摸到信封,拎起来往罗明宇方向递。

“你处理。”

罗明宇接过来拆开看了看,五千块,新钞,号码连着的。

他把钱原封装回去,让张波找到周大哥退还。

“李师傅。”罗明宇搬了把椅子坐下。

“嗯。”

“您的号得加。”

李师傅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你定的八个。”

“我知道。但现在的情况是,很多病人等不起。脑梗、脊髓损伤、术后康复,错过窗口期就是一辈子的事。八个号太少了。”

“加到多少?”

“十二个。早上六个,下午六个。但有个条件——每三个号之间必须休息十五分钟,喝水吃东西都行。您的手是红桥最值钱的家当之一,废不起。”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砭石板上摩挲,那块石头被他盘了不知道多少年,边角圆润得跟河卵石一样。

“行。但我有一个规矩。”

“您说。”

“不加号。十二个就是十二个。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加。上回那个事——”他没明说,但罗明宇知道他指的是八年前的事故,“就是因为加号加的。晚上七点多了还在干活,手累了,力度控制不住,把人家椎弓根崩断了。”

“不加号。我写进科室制度里。”

“还有一个。”

“说。”

“别让记者来拍我。我不上电视,不上报纸,不上那个什么……抖音。”

罗明宇笑了一声。“成。”

李师傅满意了,重新掏出一颗花生米丢嘴里。

“你那个林大夫开的方子我闻过。补阳还五汤加了地龙和水蛭,路子对。但有个问题——她的地龙用的是广地龙。”

“怎么了?”

“广地龙走的是肝经,通络效果一般。换成沪地龙,走肾经,对下肢偏瘫的效果好一截。这是我爹教的,不知道对不对,你自己判断。”

罗明宇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双眼蒙着白翳的男人,蹲在棋牌室隔壁给街坊捏肩收十块钱的男人,对药理的理解精准到了经络归经的层面。

“对。我回去跟林萱说。”

“别说是我说的。”

“为什么?”

“我一按摩的,指点大夫用药,传出去不好听。”

罗明宇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李师傅已经在给下一个病人摸脊柱了。

他的十根手指搭在病人后背上的样子,像一个钢琴家在黑暗中找琴键。

下午四点半,孙立在办公室拦住罗明宇。

“罗哥,有个事。”

“说。”

“方晓晴的老公,就那个外卖小哥,在网上发了一条帖子。”

罗明宇接过手机看。

帖子发在本地论坛,标题是《我老婆做了一台没打麻药的剖腹产》。

内容写得朴素,错别字七八个,但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最后贴了那张费用全免的A4纸照片。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两千多条回复,一半人说胡扯,一半人说求医院地址。

“要不要让他删?”孙立问。

罗明宇把手机还给他。“删什么?人家说的都是真话。”

“可这帖子已经被好几个大V转了,'针麻剖腹产'这五个字马上要上热搜——”

“随它去。数据我锁着呢,外面怎么讨论是外面的事。有人质疑,我们拿得出病历和监控录像。没人质疑更好,省事。”

孙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外面传来的动静打断了。

急诊大厅方向,有人在嚎。

不是病人的嚎,是家属的嚎。

那种嗓子撕裂、不管不顾的嚎法。

罗明宇已经往外走了。

急诊分诊台前围了一圈人。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五六岁,嘴唇青紫,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张波已经在了,正在用听诊器听。

他的表情很不好。

“气道异物。”张波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普通卡喉。颈部有绳索勒痕,喉头水肿已经把气道堵了大半。孩子呼吸微弱,血氧六十二。”

女人跪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说的话断断续续:“她爸……她爸拿绳子……我从他手里抢过来的……报警了……求求你们……”

罗明宇已经蹲下了。

孩子的脸从青紫往灰白转,瞳孔散大。

他两根手指搭上孩子颈动脉,脉搏细如游丝。

“气管插管准备。”

张波从抢救车里拿出喉镜和插管。

但罗明宇掰开孩子嘴巴看了一眼,摇头。

“声门水肿太严重,管子插不进去。”

“环甲膜切开?”

“太小了,五岁的孩子,环甲膜只有一厘米宽,盲切风险太大。”

血氧仪上的数字跳到五十八。

罗明宇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

里面是三根粗细不同的银针,和一把比圆珠笔粗不了多少的微型手术刀——这是钱解放上个月给他打的,说是随身急救用。

“张波,把孩子头后仰,固定住。”

罗明宇左手食指和中指卡住孩子喉结下方的位置,摸到了环甲膜的微小凹陷。

右手持刀,在那个不足一厘米的空间里横切了一刀。

切口极小,只有五毫米。

一股带着粉色泡沫的气体从创口涌出,孩子的胸廓终于开始起伏。

罗明宇拿起最细的那根银针,从切口探入,轻轻拨开水肿的黏膜组织,扩大通气道。

然后他从抢救车上扯下一根输液管,剪掉两头,插入切口充当临时气管导管。

血氧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六十……六十五……七十二……七十八。

孩子咳了一声。

女人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罗明宇站起来,把微型手术刀在碘伏棉球上擦了擦,装回布包。

“联系市儿童医院耳鼻喉科,这个孩子需要转过去做正式的气管切开和喉部修复。告诉他们勒伤导致的喉头水肿,环甲膜已做临时造口。”

他顿了一下,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女人。

“报警了没有?”

“报……报了。”

“伤情鉴定一定要做。带好孩子。”

罗明宇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的李师傅。

盲人的听觉极灵敏,他是被大厅的嘈杂声引过来的。

“你用刀比用针还快。”李师傅说。

“不一样。针能治的病,我绝不动刀。”

“可刚才你只能动刀。”

“对。”罗明宇把手洗了,甩掉水珠,“所以我两样都得会。”

李师傅“嗯”了一声,拄着盲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那个腰椎滑脱的钢筋工,你在旁边看着。我想试个新手法,以前没用过。”

“什么手法?”

“不是老杨家的。是我自己琢磨的。”

罗明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快十年的人,手还没有停下来,脑子也没有停下来。

他在创造新东西。

李师傅说的“新手法”,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动的。

病人赵大勇,挤压综合征术后第十八天。

右腿保住了,膝关节屈曲角度已经从最初的二十度恢复到七十五度。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卡着——赵大勇的右脚踝关节完全僵死,背屈角度为零。

也就是说,脚面抬不起来。

这意味着即使膝盖好了,走路也会拖着脚,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

张波之前拍了片子,踝关节没有骨折,韧带也没有断裂。

核磁显示胫前肌和腓骨长肌有不同程度的纤维化,但不至于完全丧失功能。

“问题不在肌肉。”李师傅那天摸完赵大勇的腿,对罗明宇说了一句。

“在哪?”

“筋膜。从腓骨头到外踝,整条筋膜像被胶水粘住了,肌肉想收缩,筋膜不让。”

“松解?”

“普通松解不够。这种粘连太深了,在骨膜和筋膜之间。我得用一种……”李师傅搓了搓手指,“得用震的。”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根东西。

不是砭石板,也不是牛角棒,而是一根细长的骨头,发黄,光滑,弧度微弯,大约二十厘米长。

“这什么?”张波探头看。

“肋骨。”

“谁的肋骨?”

“牛的。三十年前我爹用牛肋骨磨的,比砭石硬,比金属有弹性。贴在筋膜上敲,频率对了,粘连的组织会自己裂开。”

罗明宇拿过来看了看。

骨质致密,表面打磨得极光滑,握持的一端缠了一层旧布条。

整根骨头被盘出了深褐色的包浆。

“试过吗?”

“试过。十多年前,给一个跟腱断裂术后的病人做过一次。效果不错,但那次是跟腱周围的粘连,位置浅。赵大勇这个位置深,我没十足把握。”

“要什么条件?”

“你在旁边用那个什么……望气的功夫看着。我敲的时候,你告诉我粘连带有没有在松,松了多少。我眼睛看不见影像,但你能看见。”

罗明宇想了几秒。

这相当于李师傅的手加上他的眼,组成一个完整的操作系统。

“行。上午十点,康复区第二治疗室。张波你也来,带上便携式B超。万一出意外,要第一时间排查血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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