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做什么。我需要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了。"周文斌停了一下，"罗医生，你不打算让我去打招呼？"
"不打。赵德方坐在会议桌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利害关系——如果有人提前打了招呼，他的利害关系就变了。他会觉得红桥在通过恒运集团施压，反而坐实了'红桥背后有资本力量操控'的说法。"
"那你告诉我这件事的目的是——"
"如果会后有人问你跟红桥什么关系，你如实说：捐过钱，协议在那儿，公开透明。不要多说。"
"好。"
罗明宇挂了电话。
他走出诊室去了药房。
陈师傅在里面盘中药柜。
右膝上裹着自己调的膏药，走路带点晃但已经不拄拐了。
"陈师傅。"
"嗯？"陈师傅从药柜里探出头。
"百草园的金线附子——现在能采收的有多少？"
陈师傅擦了擦手上的药粉。"上周去看过。第一批种的十棵苗，活了八棵。最早的那棵根系已经有小指粗了，按药效来说再养一个月最佳。要是现在采——能用，但效力打七折。"
"不采。先养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
"百草园要补手续了。方志远审计的时候提了——百草园的药材进临床缺质量追溯体系。我打算做一个完整的种植、采收、炮制规范出来，走正式的院内制剂备案。"
陈师傅推了推老花镜。"那个……得有质量标准和检验方法。金线附子这东西——市面上没有现成的标准，你找谁检？"
"找省质检所。"
"省质检所做过金线附子的标准吗？"
"没有。所以我们做第一个。"
陈师傅"嚯"了一声。"你这是要给自己定标准？"
"不是给自己定。是给这个品种定。金线附子要是能拿到省质检所的检验报告和质量标准，将来谁都可以种、谁都可以用——但标准是红桥建立的。"
陈师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盘药柜。
"那你赶紧的。我把去年采收的样品给你留着，够送检的。"
下午两点。
万达文华酒店三楼樱花厅挂了"闲人免进"的牌子。刘锦辉站在门口迎接陆续到来的参会者。
红桥医院内。
罗明宇照常坐在急诊科看诊。下午来了一个从菜市场楼梯上摔下来的六十四岁老太太，左桡骨远端骨折——Colles骨折，典型的"饭锅摔"。张波打了石膏固定。老太太问多久能好，张波说至少六周。她急了——"六周谁买菜做饭啊？"
罗明宇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喊张波进来。
"你把这周所有门诊和急诊的抗生素使用量统计一下。跟上周对比。"
"好。估计下降不少——这两天银翘散开出去三十多副了。"
"数据整理好发我。另外——"罗明宇顿了一下，"你记不记得上次那个钢丝绳伤手的信号工？术后该回来拆线了。"
"后天。我记着呢。"
"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他会不会来。这种工人请假扣一天钱少一天饭，能拖就拖。你告诉他拆线不收钱——来的路费算在挂号费里减免了。"
张波应了。
傍晚五点半。
孙立从嘉鱼赶回来，还没换衣服就冲上楼。
"刘锦辉来了我知道——导诊小王给我打了电话。"
"你不用管他。"
"万达文华那个会——"
"我也知道了。"
孙立喘了两口气。"K刚传了消息。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赵德方全程没怎么发言。林启明讲了四十分钟PPT，核心意思是——红桥医院在中药和自制制剂方面存在严重违规，建议市卫健委牵头对全市中西医结合医疗机构进行专项合规检查。"
"全市。"
"对，不说红桥——说全市。但长湘市做中西医结合出名的就红桥一家。枪打出头鸟。"
罗明宇拿起桌上刘锦辉留下的名片。翻到背面——空白。他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孙立凑过去看。
写的是："百草园质量标准备案——省质检所——下周启动"。
"这跟康达有什么关系？"
"康达想查红桥的合规性。那我们就主动把合规做到他们挑不出毛病的程度。百草园的药材拿到省质检所的检验背书，红桥一号走正式的院内制剂申报，缝合线——"他停了一下，"缝合线的事先不提。钱解放做的东西好用，但眼下不能走台面。"
孙立点头。"那康达说的'第三方独立调查'怎么办？"
"让他们查。方志远查过的东西他们再查一遍——查出来一样的结果，只会证明红桥确实没问题。查出来不一样的结果——那就看谁的公信力更高。省卫健委审计处的章和华信检测的章，法庭上哪个管用不用我说了吧。"
孙立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K的。"
"念。"
"林启明今天下午到达酒店之后接了一个电话。K没有获取通话内容，但截获了通话双方的基站定位——林启明在万达文华，对方在高新区银泰中心二十七楼。"
银泰中心二十七楼。
孙立去查了一下。"那层楼有六家公司——一个律所、两个投资机构、一个猎头公司、一个会计师事务所——还有一个叫'远景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远景健康。
罗明宇在抽屉里翻了一分钟。翻出一张三个月前的记录——K当时的情报里提过这个名字。远景健康，法人代表曾与康达医药子公司有交叉持股关系，注册地址与康达京城分公司同栋。
而三个月前，李思兮在京城国贸三期见的那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车辆就登记在远景健康名下。
"远景健康在长湘有办事处？"
"注册时间很新——"孙立在企查查上翻到了，"两个月前刚设立的分支机构。负责人——"
他念出了一个名字。
罗明宇没听过。
"查这个人跟李思兮有没有关系。"
孙立看了他一眼。这是罗明宇第一次主动要求调查李思兮的关联信息——之前一直是K自动上报，罗明宇看完锁屏不回复。
"明白。"
窗外已经全黑了。
急诊科的灯管闪了两下——该换了，但库房里的日光灯管也是从康达系经销商那里进的。
孙立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灯管——找本地五金店。
罗明宇把包子皮裹着的当归粒从牙缝里剔出来，扔进垃圾桶。
明天赵德方会不会有动作？林启明在长湘待几天？远景健康两个月前为什么落地长湘？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有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何秀兰的血压今天是124/76。
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