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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夜班与旧伤

作者:雕琢人间字数:4.4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9 20:04:05
第380章 夜班与旧伤

孙立值百草园夜班的第一晚,冻得把军大衣裹成粽子,蹲在大棚入口的折叠椅上刷手机。

棚内温度锁死22度,棚外三度。

他隔着玻璃看那八棵金线附子苗,最高的一棵叶片在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总觉得那东西在冲他笑。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弹出K的消息:沈冬明今晚没去银泰中心,定位在高新区万怡酒店健身房,待了四十分钟,回房间后灯关了。

孙立回了个“收到”,打了个哈欠,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后山确实有蛇。十一月底的蛇应该冬眠了,但他还是把脚缩到椅子上,拿矿泉水瓶子在地上敲了两下。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孙立一个激灵站起来,矿泉水瓶举过头顶——手电筒忘带了,只有这玩意儿能当武器。

脚步声从后山小路上传来,不快,拖着步子。

“谁?”

“我。”

李师傅的声音。

孙立放下瓶子,看着拄盲杖的李师傅从黑暗里走出来。

不对——他手术两天了,不该再拄盲杖。

“你不是能看见了吗?”

“晚上还不太适应。灯光一暗,眼前糊一层。周主任说正常,慢慢来。”李师傅在他旁边的空地上站住,没坐。

“你来干嘛?”

“睡不着。”

孙立没追问。

术后第二天睡不着太正常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棚里的共振仪嗡嗡响了一阵,到点自动运行,二十分钟后会停。

“孙立。”

“嗯?”

“你说那些苗,真有人会来偷?”

孙立想了想怎么措辞,最后放弃了委婉:“不是偷苗。是偷基因。”

李师傅没听懂,但也没问。

他扶着棚壁慢慢蹲下来,右手摸了摸地面的温度。

“地暖铺的位置不对。”

“什么?”

“东南角比西北角热。我手掌能感觉出来,差两三度。”

孙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等等,我记一下。”

“不用记。明天让钱老头过来,我指给他。”

又安静了几分钟。

“你手术后第一次看清楚东西,什么感觉?”孙立问。

李师傅拄着盲杖的手换了个姿势。“丑。”

“什么丑?”

“都丑。我的手丑。医院的墙丑。外面马路上的广告牌丑。二十年没看见过颜色,一看全是乱的。”他顿了顿。“就那几棵苗还行。红的绿的,分得清。”

孙立不知道该说什么,掏出兜里的花生米,倒了一半在李师傅手心里。

两个人在三度的夜里嚼花生米,谁也没再开口。

---

早上六点四十,罗明宇到医院的时候,张波堵在急诊科门口。

“昨晚收了个病人,你看看。”

罗明宇跟他走进留观室。

三号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面色灰黄,两颊凹陷。

床头挂着的病历夹子上写着:患者刘桂兰,女,52岁,主诉反复腹胀半年,加重伴双下肢水肿两周。

张波递过来检查结果。

腹部B超:肝硬化,大量腹水,门静脉增宽1.6厘米。肝功:白蛋白21g/L,总胆红素87,转氨酶中度升高。凝血功能:PT延长至19秒,INR1.8。

“乙肝肝硬化失代偿期。”张波低声说,“基层卫生院转上来的,说治不了。家属——”

他往门外努了努嘴。

罗明宇看过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起球的毛衣,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一把,正低头翻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她旁边靠墙蹲着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脚上的劳保鞋沾满水泥灰,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一声不吭。

“女儿和丈夫。乡下来的,早上四点多坐的第一班大巴。”

罗明宇走到床边。

刘桂兰醒着,眼睛半睁,看到白大褂本能地想坐起来,被罗明宇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他伸手搭上右手腕。

脉象沉弦细数,尺部几乎摸不到。

舌头伸出来——淡紫,苔腻微黄,舌下络脉曲张。

腹水量不小。

罗明宇用指关节在她腹部叩了几下,移动性浊音阳性,估计两千到三千毫升。

他站起身,走到走廊。

女儿抬起头,眼圈红的。

“你妈乙肝多少年了?”

“十几年。一直吃恩替卡韦。”

“规律吃?”

女儿犹豫了一下。“前两年……家里紧,停过几个月。后来又接上了。”

罗明宇没评价。

恩替卡韦每月几十块钱,现在集采之后更便宜。

但“家里紧”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不是几十块钱能概括的。

“在哪家医院看的?”

“县医院。去年查出肝硬化,吃了护肝片和利尿药。上个月肚子鼓起来,腿也肿了,县医院说要去省城。省城的号挂不上,有人说红桥医院——”

她没说完,咬了一下嘴唇。

旁边蹲着的男人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皱巴巴的钱。

“大夫,这是一万二。不够的话我回去再借。”

罗明宇没接钱。

“先治。费用的事后面再说。”

他转身回到留观室,对张波说:“收住院。今天下午安排腹腔穿刺放液,先减压。同时查乙肝DNA载量、甲胎蛋白、腹水常规生化和细菌培养。抗病毒药不能停,确认她现在吃的是哪个厂的恩替卡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确认批号。”

张波懂了。

安邦那档子事之后,红桥对所有集采药品都多了一根弦。

“中药先不急。等腹水培养结果出来,排除感染再定方。”

罗明宇写完医嘱,又加了一行备注:慈善基金评估减免。

他把病历夹放回床头,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女儿叫住他。

“大夫——我妈这个病,还能好吗?”

罗明宇停下脚步。

肝硬化失代偿期。

白蛋白21,凝血功能差,门脉高压。

西医角度,治疗目标是延缓进展、防止并发症。

能不能好?要看“好”的定义。

“你妈的肝还没彻底坏掉。把腹水控制住,抗病毒跟上,营养补起来,能稳住。稳住就有时间。”

他没说治愈,也没说没希望。

女儿点了点头,把眼泪擦掉了。

---

上午十点,罗明宇的门诊被打断。

孙立推门进来,脸色不好。

“碧水湾出事了。”

“谁?”

“何秀兰。今早六点在家里摔了一跤,右髋着地。她儿子打了120,送到市一医院骨科,片子出来了——股骨颈骨折,Garden三型。”

罗明宇放下笔。

何秀兰,七十四岁。

他最早发现安邦氨氯地平血药浓度不达标的九个病人之一,血药浓度仅2.1ng/mL。

换回原研药后血压稳定了两个月,头疼消失了。

本以为事情过去了。

“怎么摔的?”

“起夜上厕所。家里没灯,绊了门槛。”

独居老人,凌晨摔倒,标准的高危场景。

“市一医院怎么说?”

“要做手术。人工股骨头置换,预计费用四万到五万。她儿子上午请假赶过去了,但——”孙立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何秀兰说不做手术,说自己没几年活了,花那个钱不值。”

罗明宇站起来。

“她骨折前血压控制得好好的。但你想过没有——安邦那批药吃了两个多月,血压长期波动、脑供血不稳,内耳前庭功能也跟着受影响。她为什么凌晨起夜会摔?因为体位性低血压加平衡障碍。”

孙立愣了一下。

“这跟安邦有关系?”

“直接因果关系在法律上很难认定。但医学上,有没有关联?你自己判断。”

罗明宇拿起手机,拨通了市一医院骨科一个认识的副主任。

电话接通后他只问了三件事:骨折类型确认、全身状况能否耐受手术、手术排期。

对方回答:Garden三型头下型,移位明显,保守治疗卧床至少三个月,七十四岁长期卧床等于等死——肺炎、血栓、褥疮,哪一个都能要命。

建议尽快手术。

排期最快后天。

罗明宇挂了电话。

“费用走慈善基金。”

“基金余额三十七万四。上个月特需部划了十五万进来,碧水湾换药补贴每月一万——”

“够。四五万而已。”

孙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罗明宇知道他想说什么。

基金的钱是有限的,每个月进出都在算。

铅中毒患者的后续康复、碧水湾换药补贴、张小宇出院后的营养跟踪,加上刚收治的刘桂兰——

每一笔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一条不断流血的口子。

“先处理何秀兰的事。”罗明宇拿起白大褂,“下午我去市一医院看她。”

“你亲自去?”

“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病人。九份不良反应报告,第一个名字就是她的。那些老人信红桥,是因为我们在碧水湾蹲点的时候,她第一个伸出胳膊让林萱抽血。”

罗明宇走到门口。

“她摔了,我去看她,天经地义。”

孙立没再说话,低头打开慈善基金的电子表格,在支出栏新建一行:何秀兰——股骨颈骨折——人工股骨头置换术——预估50000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删掉,改成:预估45000元。

省五千是五千。

---

下午两点,罗明宇站在市一医院骨科病房门口。

何秀兰躺在病床上,右腿用皮牵引吊着,头发散在枕头上,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

她儿子何建军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沓单子,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汽修厂的工人,请假扣钱。

罗明宇进去的时候,何秀兰正闭着眼,听到脚步声睁开了。

“罗大夫?”

“我来看看你。”

何秀兰想挣扎着坐起来,被罗明宇拦住。

“别动。牵引呢。”

他拿起床尾的片子对着窗户看了一眼。

Garden三型头下型,移位角度大约四十度,股骨头血供基本断了。

保守治疗不现实,必须换头。

“手术的事,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何建军站起来,搓了搓手:“罗大夫,我妈她——”

“不做。”何秀兰的声音干巴巴的。“七十四了,还开什么刀。花那个钱,给建军买个好点的扳手都比花在我身上强。”

何建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

罗明宇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

“何阿姨,你听我说。你的骨折不做手术,就得躺床上三个月。三个月不动,肺会感染,腿会长血栓,屁股会烂。你今年七十四,身体底子还行,换个股骨头,术后两三天就能下地拄拐走路。做了手术你还能再活十五二十年。不做,你躺三个月试试看能不能撑过去。”

何秀兰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罗明宇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慈善基金的减免审批单,已经盖了红桥医院的章。

“费用的事你别操心。基金出大头,医保报一部分,你自己最多掏两三千块。”

何秀兰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到那张纸上。

“那个基金……是你们医院的?”

“对。专门给看不起病的人用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罗大夫,我吃了两个月假药的事……你们帮我换了药、帮我量血压、帮我掏钱买络活喜。现在我摔了,你又跑过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一个老太婆,值什么呢。”

罗明宇把减免审批单放在她枕头旁边。

“你值一副好膝盖。以后每天早上去碧水湾那个小花园走两圈,比吃什么药都强。”

何建军终于没忍住,背过身去用袖子擦脸。

罗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病房。

在走廊里他给孙立发了条消息:何秀兰同意手术。

后天上午。

我跟市一骨科陈副主任打过招呼了,用国产髋关节假体,控制在三万五以内。

孙立秒回:收到。基金拨款申请我今天走完。

然后又发了一条:碧水湾老人的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罗明宇没回这条。

他站在市一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停车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安邦的药撤了,钱文华还在,康达还在,远景还在。

一颗雷炸了,地面上的弹坑还在往外渗水。

何秀兰的骨折不是终点。

那些吃了两个月假药的老人,血管弹性受损的、肾功能波动的、脑供血曾经不足的——后遗症会在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管不了全部。

但碧水湾的,他接住一个是一个。

手机又震了。K的消息。

沈冬明今天上午退了万怡酒店,搬进银泰中心二十七楼——远景健康长湘办公室内部有一间带淋浴的房间。长住的意思。

罗明宇回了三个字:盯紧他。

然后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回红桥。急诊科还有半天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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