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
“陛下!想必是微臣府上的一些刁奴打着微臣的旗号在外作恶,微臣并不知情。”
“想微臣即使再是无知,也不敢这般知法犯法,害死几条人命……”
孔颖心头慌乱,转而下意识的开始往家里的奴才身上甩锅。
“行了!”
景盛帝沉喝一声,冷漠肃然的声音响彻殿中,让群臣垂下头的同时,也将孔颖的辩驳之词尽数堵在了口中!
孔颖额头冷汗直流,手足冰冷,目光惊惧的看着御座之后面色冷凝的天子。
只听御案后传来冰冷、幽深的声音:
“来人!孔颖等人贪赃枉法,利令智昏,误国害民,国法不容,立即扒去其等官服,革去所有职衔,褫夺后裔所有恩荫,抄没家产,交皇城司严加审讯!”
直到此刻,景盛帝心中压抑了一早上的愤怒、郁气才算是有了实打实的倾泻对象!
景盛帝的话音落下,殿中沉寂了一瞬。
几十个皇城司使在夏守忠的吩咐下快步进殿,每两人架起一名犯官的胳膊,将一众人从地上拖起来。
孔颖的嘴还在动,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喉咙里漏出细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
他的靴底在金砖上拖出两道湿痕,路过张廷玉身侧时,张廷玉垂着眼,并没有看他。
脚步声渐渐远了,殿门在孔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扇铁门落下来,切断了最后一缕求饶的声音。
晨光从殿顶的明瓦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金砖上,落在那些低垂的官帽上,落在御案上的那些簿册上。
光线在殿中缓缓移动,从西墙挪到东墙,把百官的身影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排沉默的栅栏。
殿外隐约传来宫人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慢而均匀,像是另一个世界在运转。
天已经亮了。
可殿中的气氛,似乎还压着昨夜那层沉沉的、没有散尽的寒意。
此时,再没有人敢随意出班谏言,即使很多人很想问一问御案上的小册子为何物,但也不敢不长眼的在此时触天子的霉头!
半晌后,景盛帝阴沉着脸缓缓走下御座。
靴底落在金砖上,一声一声地响,像一口钟在报时辰,群臣的呼吸随着那声音一起一伏,没有人抬头。
景盛帝走到丹陛边缘,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他冷然的声音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时日,先是江南士绅抗拒新政、谋害钦差,然后是百官逼宫、朋党乱政,昨日又是袭杀当朝重臣。诸此种种,此起彼伏。”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在京官员被下狱三四百人,其中更是有当朝大学士,有公侯府邸,还有方才下狱的那些个清流文官。甚至朕不讳言,朕后宫仅有的二妃之一也因干政已被打入冷宫。”
“就是因为朕以往多用德不用威,方有此些人越发肆无忌惮,胆大妄为,欺君罔上,如今若再不加以严惩,往后我大汉的官场风气只会一发不可收拾,亡国灭种就在眼前!”
景盛帝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想想这些人吧!哪个不是皓首穷经、呕心沥血才有这一身官服?哪个曾经不是意气风发的文华种子,哪一个不是一步步自己将自己亲手送进了深渊……”
“……他们烂了,朕心要碎了。祖宗把江山社稷交到朕的手里,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朕是痛心疾首!”
说到这,景盛帝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像一把刀横着切过殿中:
“还有你们!虽然如今个个冠冕堂皇地站在干岸上,你们就真的那么干净吗?”
“朕知道,你们有的人比这些人更腐败、更可恶!”
“朕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问问自己这个官当得能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景盛帝缓步前行,从群臣中间走过,面上带着几分动容,声音如同一阵冷风贴着地面灌过去:
“……朕刚继位的时候,以为朝廷最大的敌人是伪清。败了伪清,朕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北元。平了北元,朕又以为川陕的流寇会是心腹之患。”
“但朕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大汉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就在朝廷,就在这大殿之内,就在朕的皇宫里和大臣们之中!”
停下脚步,景盛帝转过身,面朝那些黑压压的头顶,声音猛地拔高:
“只要咱们这烂一点,大汉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大汉各地就会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想想吧!前朝末年的旧事,才过去多少年?那些死于非命的末代君臣,还在天上天天盯着你们呢!”
走回丹陛之上,景盛帝的目光像一只俯瞰满地的龙,咄咄而视:
“朕昨夜一夜没合眼……老想着跟大家说些什么。可是话总得有个头啊……想来想去,只有四个字。”
随着景盛帝话音一落,御案之后,四个内监缓缓升起一块匾额。
匾上是四个楷笔大字:公正严明。
字迹沉稳刚健,笔力如刀斧凿刻而出,在殿中烛火下泛着暗沉的金光。
群臣抬起头来,有人仰头望去,有人不敢看,一时没有人说话。
景盛帝站在匾额之下,像一尊雕像,叹口气,声音低沉而郑重:
“这四个字,说说容易,身体力行何其难!”
“公,是不因畏惧而退让,也不因人情而偏袒。正,是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再难也不偏。严,是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别人留借口。明,是看得清是非,看得透人心,看得见自己脚下走的是什么路。”
“这四个字,朕是从心里刨出来的,从血海里挖出来的!”
“这四个字,朕写的时候,手没有抖。朕希望你们读的时候,心也不要虚。因为朕今日把它们挂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人怕,二是为了让人醒。”
“都记着,从今日起,此殿改为明政殿。”
“明者,光明、明察;政者,纲纪、法度。整饬吏治,即是明政之要务。以此名殿,示以朕此生必使朝政清明之决心!”
“你们都抬起头来,好好看吧……也都想想你们自己!”
殿外传来风声,吹动殿门的缝隙,像是有人在远方回应那四个字。
那四个被刻在匾额上、也刻在每一个人头顶的字。
公正严明。
却不知殿中跪伏的百官,往后的每一个日夜,抬头望匾时,心里揣着的,究竟是天光还是暗影。
景盛帝面朝群臣,缓缓向着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摆手吩咐夏守忠道:
“大伴!将朕昨夜拟的两道旨意宣了吧!”
夏守忠应了一声,从御案上拿起一道圣旨,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尖细而清晰:
“百官听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面色各异,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文华殿大学士张廷玉,器量纯全,才猷经济,历任部院,宣力有年。自任内阁次辅以来,殚心尽职,于国事无所避,于奸邪无所畏。”
“顷者朋党一案,张廷玉秉承公心、清查吏治,不避怨谤,不徇私情,实为朕之肱骨、社稷之臣。兹特加授太子太保衔,以示褒崇。”
“即日起,着张廷玉主持京察大计,凡在京文职官员,自内阁、六部、都察院以下,至三品以上,悉听考成核验。贤能者留,庸劣者去,贪墨者黜,怠惰者斥。”
“京察之政,事关吏治清浊、国家安危,张廷玉须秉公持正,不避权贵,以副朕托付之重,钦此。”
夏守忠放下第一道圣旨,捧起第二道,展开,声音比方才更郑重了些: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上柱国、景国公、十二团营节度使、兵部尚书、冠军大将军贾璟,自从军保国以来,屡建殊勋。其整军经武、肃清军纪、勇略兼备、一心为国,实为朕之干城、国之长城。”
“今边关初定,而军制未整,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权责交错,政令不一,以致武备松弛、将校怠惰、军械私藏。朕思之再三,惟以军政归一,方能重振军威。”
“兹特加授贾璟为正二品骠骑大将军,即日起,设立总理戎政衙门,以贾璟为总理戎政大臣。凡天下兵马、军籍、军令、军械、粮饷、武职选授、卫所屯田、边镇防务等,自今以后,皆归总理戎政衙门统辖。”
“兵部原有军政之权,悉数划归该衙;五军都督府原有统兵之权,亦受该衙门节制。凡军务之事,自整军经武,以至军法军纪、将士赏罚诸事,皆由总理戎政大臣裁夺施行,报朕知之。”
“所有军政要务,一应武职官员,悉听该衙调度,其权责所及,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皆不得掣肘。”
“此乃军制革新之始,亦为整饬武备之要务。贾璟当以国事为重,整军肃纪,以京师所在北直隶为核心,重开屯田,裁汰冗滥,激励将士,使大汉之军重振雄风。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