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气清干净了,陈十安冲李二狗一点头,李二狗走到那块基石跟前。
“老弟,我上了。”
陈十安点头,手里三根银针没入他后颈:“守住本心,看见啥都别被影响。”
耿泽华八面阵旗插下,锁灵阵成,胡小七蹲在背包里,露出个小脑袋紧张的看着。
李二狗把两只手掌,轻轻贴在了基石上。
一瞬间的凉意过后,一股滚烫的气顺着掌心猛地灌了进来。
那气里没有力量,只有一段一段的记忆,两千多年的烽烟历史,轰的一声,在他脑子里炸开。
李二狗眼前的石室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荒山上,天很冷,风很烈。
漫山遍野都是人,一眼望不到头。
挑土的,夯土的,凿石头的,号子声一阵接一阵。
“嘿哟!嘿哟!”
一块千斤重的条石,被几十条汉子拿滚木垫着,一寸一寸往山上挪。
走在前头的那个,腿肚子上青筋暴起,脚上的草鞋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口子,走一步,往石头上印一个血脚印。
李二狗上去帮忙,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在这幅景象里,他只是个看客。
山梁的另一头,一个年轻民夫实在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再也没能起来。
监工的军官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摆摆手,来两个民夫把他抬下去,用一张破席子卷了。
似是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抬人的回到坡上,抓起夯锤,接着砸。
“嘿哟!嘿哟!”
号子声又起来了,跟刚才一样响。
李二狗站在山坡上,胸口堵得慌,他听见身边有个声音在唱调子。
“修起边墙万里长哟,挡住胡马保家乡……”
“家里婆娘等米下锅哟,等我回去收高粱……”
唱着唱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好一会儿,号子声又把它盖了过去。
李二狗忽然明白,这墙为啥能修起来。一块石头一担土,底下垫着的,全是想回家的人。
景象一转。
四周变成夜里,他站在一座烽火台上,北风呼呼地刮,刮得旗子呼啦啦作响。
烽火台上有七八个兵,裹着破羊皮袄,缩在背风的垛口底下。
一个老兵靠着墙,怀里抱着杆长枪,就着月光,一针一针地缝袜子。
“老叔,你不想家啊?”一个年轻戍卒问。
“想啊。咋不想。”
“那你回去过没?”
“没。”老兵咬断线头,把袜子叠好揣进怀里,“十五出来的,今年四十一了。”
年轻戍卒咋舌:“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老兵望着南边,黑漆漆的山一道叠着一道,“回去干啥?我在这儿站一天,我家那几亩地就安生一天。胡人过不了这道墙,我弟弟就能长大,娶妻,生娃。”
“这就值了。”
突然,远处的山脊上,一点火光猛地蹿起来。
“狼烟!”
老兵把长枪抓在手里,一脚踹开火折子。
“点烽!”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一座烽火台接一座烽火台,火龙顺着山脊亮过去,亮向更远的关城。
战鼓响了,马蹄声从北边的黑夜里压过来,轰隆轰隆,地面都震颤起来。
这七八个兵站在烽火台上,对着黑压压的入侵骑兵,脸上全是仇恨和战意,没有一个后退半步。
老兵把长枪往垛口上一架,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小子们,干活了。”
李二狗心提了起来,他知道这七八个人挡不住,他们也知道。
可烽必须点,台必须守,他们站在那儿,多站一息,后边的关城就多一息的准备。
眼前景象忽然又转。
城墙变了模样,砖是新的,垛口齐整,一座一座空心敌台沿着山脊排过去。
敌台里,十几个兵正在吃饭,一人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疙瘩。
墙上靠着火铳,角落里码着佛郎机的子铳。
外头忽然炸了锣:“虏骑犯边!各台戒备!”
饭碗一撂,十几条汉子三步并两步蹿上敌台顶层。
李二狗跟着上去,看见北边的原野上,骑兵卷着尘土扑过来,足有数千。
守台的把总把手一挥:“佛郎机,放!”
炮声震得台子直晃。
一轮炮,一轮铳,骑兵的前锋倒了一片,后边的踩着尸首往上冲,一直冲到城墙根底下,云梯搭上垛口。
滚木礌石砸下去,惨叫声顺着墙根滚成一片。
一个兵被钩索拽出了垛口,掉下墙去,旁边的兵看都没看,红着眼睛把手里的礌石砸进人堆。
从晌午一直打到日头偏西,骑兵退了,丢下满地的尸首。
敌台上,活下来的人靠着垛口瘫坐着,一个个都负伤流血。
一个腿上中了一箭的年轻士兵,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同乡。
“柱子,吃。”
“你吃,我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年轻士兵把饼硬塞过去,“吃完了,晚上替我写封信,我不识字。就跟我娘说,饷银攒够了,开春托人捎回去,让她把东屋的房顶修修,下雨漏。”
那个叫柱子的兵啃着饼,啃着啃着,眼泪糊了双眼。
李二狗站在敌台上,攥紧拳头。
这些兵,搁现在,都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谁家的爹。
他们守的是这道墙,也是身后的亲人。
景象再转。
还是这道墙,墙皮被炸得斑斑驳驳,垛口已经只剩半截。
天上飘起小雪,李二狗看见了那支队伍。
他们穿着单薄的灰布军装,趴在残破的城墙上,脚底下是冻得梆硬的城砖。
好多人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枪是老套筒,子弹袋里已经瘪瘪的。
墙外,膏药旗一片一片,坦克的轰鸣顺着河谷开上来。
一发炮弹砸下来,城墙上变成一片火海。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嗓子已经喊哑了,端着枪在烟火里来回跑:“顶住!都顶住!过了这道墙,后边就是北平!是咱的爹娘老婆孩子!”
炮火一停,对面步兵就上来了,黄压压的一片。
大家子弹打光了,一个一个大头兵从背后抽出了大刀。
“兄弟们!”一个满脸硝烟的老兵把大刀往肩上一横,扯着嗓子吼,“小鬼子想从这儿过,先从咱尸首上轧过去!”
“杀!”
千百把大刀片子劈下去,刀砍卷了刃,就抡枪托,枪托断了,就抱住了往墙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