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夹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斯走进了偏殿。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眉宇间带着文士特有的儒雅和沉稳。烛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晰。
柳若兰看见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丞相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夫君!”
她的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尊碎裂的瓷像,浑身都在发抖。
李斯看着跪在地上的柳若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闷闷的。
他走上前,弯腰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的怜惜。
“夫人莫要如此。非是老夫不愿帮忙,实在是……老夫也无能为力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柳若兰拼命地摇头,泪水从眼眶中甩出来,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会的!不会的!丞相大人,您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是三朝元老,您的话陛下一定会听的!当今朝上,只有您能救我家夫君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喊出来的。
李斯松开她的手臂,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中,满是复杂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老夫问你,韩忠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何陛下会如此震怒?”
柳若兰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僵硬从脊背开始,像一根被冻住的铁棍,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她真的不知道,韩忠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她只知道他从西南边陲回来后就心神不宁,只知道他每天夜里都在书房坐到天亮,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中满是愧疚和不舍,像在诀别。
李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他看了很久,久到柳若兰的后背渗出了冷汗,才移开视线。
“那他回来之后,可有什么异样?”
李斯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
柳若兰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那光像一根针,从瞳孔深处刺出来,扎得她浑身发疼。
“他……他一直心神不宁,每天夜里都不睡觉,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不要担心。他……他还交代我,如果他出了事,让我带着孩子们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斯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这些话印证了他心中的一些猜测。韩忠果然在怕什么,怕的不是打了败仗,而是别的更大的、更不可告人的事。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夫人,你来找老夫,想让老夫怎么做?”
柳若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的、近乎疯狂的光。
“丞相大人,我想……我想面见陛下!我想当面为我家夫君求情!求您……求您帮我!”
她的额头又磕了下去,磕得“咚咚”作响,磕得金砖都微微震颤。
李斯的眉头猛地皱紧了,眉心那道“川”字像刀刻的一样。
面见陛下?她一个妇人,怎么见陛下?陛下又凭什么见她?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要说“此事风险太大,老夫不能帮你”。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陛下在朝堂上那玩味的眼神。
那眼神太奇怪了,奇怪到他至今都无法忘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不深,却怎么都拔不掉。
他总觉得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韩忠,柳若兰,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如果陛下真的想杀韩忠,为什么不在西南边陲直接动手?为什么要将他押回京城?为什么要留出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是不是就是给某些人留的机会?
李斯的心中飞速地盘算着,每一个念头都像一颗流星,在他脑海中划过,又迅速熄灭。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好。老夫……帮你试一试。”
柳若兰整个人都愣住了,像被人一棍子闷在了后脑勺,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她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泪水疯狂地从眼眶中涌出来,糊了满脸。
“多谢丞相大人!多谢丞相大人!”
她的额头又磕了下去,磕得金砖“咚咚”作响,磕得额头的皮肤都磨破了,鲜血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李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夫人不必如此。老夫与韩忠同朝为臣这么多年,见他遭此大难,出手帮扶一把,也是人之常情。”
他转过身,面朝殿门,负手而立。
“你且先回去等消息。老夫这就去面见陛下,看看能不能求得陛下的恩准。”
柳若兰拼命地点头,点头如捣蒜,泪水甩了一地。
“是!是!民妇等丞相大人的消息!”
李斯没有再说话,迈步朝殿门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很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屹立了多年的老松。
柳若兰跪在地上,望着那道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的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微微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