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雅间临街，窗棂半敞，秋日的阳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斑。
远处比武大会的号角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秦牧靠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一手支颐，姿态懒散，月白色的长袍松松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喧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坐直了身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扇半敞的窗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走吧，那些杂鱼应该都比得差不多了。
剩下应该都是厉害的人了，咱们也该去参加比武大会了。”
苏婉坐在他身侧的绣墩上，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衣襟上绣着几朵细碎的梅花，眉目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眼角微微上挑，像是永远含着三分笑意。
她听见秦牧的话，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拈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听不出真假的笑意。
“公子要亲自上场？
那可真是要叫这北境的江湖人开开眼了。”
她说着，眼波流转，像是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
“不过公子可得留几分力，免得把人都吓跑了，那这比武大会可就不好玩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调侃，像一个见惯了风月的老手在哄一个兴致勃勃的少年。
苏婉是青楼女子出身，又是北莽安插在大秦的探子，在刀尖上舔了多年的血，惯会说这种不轻不重、却让人心里发痒的话。
秦牧笑了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那抹慵懒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
“当然。
本公子这次来就是为了体验江湖，不拿个天下第一怎能甘心？”
姜昭月站在他身后，纤纤十指从他肩头滑落，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公子出手，那天下第一自然非公子莫属。
只是这样一来，那比武大会岂不是提前结束了？”
她眼中满是温柔，像一个妻子在纵容自家夫君的任性。
苏婉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几圈极淡的涟漪。
“那妾身可就等着看公子大展身手了。
徐龙象若是知道公子亲自登台，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她想起徐龙象那张冷硬的脸，想起他强撑着不露破绽的样子，心中便觉得有趣极了——一个自以为运筹帷幄的人，不知道真正的棋手已经走到了他的棋盘上。
云鸾站在门口，手按剑柄，目光依旧扫视着窗外，声音清冷而沉稳。
“公子，若是您上场，身份恐怕会暴露。”
她总是最警觉的那个，哪怕秦牧兴致正浓，她也要先把风险摆出来。
秦牧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暴露又如何？
本公子来北境，本就是来玩的。
他徐龙象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光像刀锋一样，亮了一下，又隐没在慵懒的笑意里。
陈若瑶跪坐在锦垫上，抬起头，用那双和云素心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轻柔得恰到好处。
“公子若是上场，可得留几分力，免得把人都吓跑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像一只在主人脚边蹭来蹭去的猫。
苏婉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陈若瑶脸上掠过，又落回秦牧身上。
她看得分明，那个跪坐在锦垫上的女子，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甚至微微仰起下巴的角度，都带着一种刻意的顺从。
苏婉自己在青楼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姿态——那是讨好人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拈起碟子里最后一颗橘子瓣，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陈若瑶，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意很浅，像蜻蜓点水，却让陈若瑶心中微微颤了一下。
苏婉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目光在陈若瑶脸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个跪着的女人，太用力了。
云素心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的目光从秦牧脸上扫过，又移开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分不清是讥诮还是自嘲。
“天下第一……倒是有趣。”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秦牧听见了，却没有接话。
窗边，韩馨儿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低垂，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开口说话，也没有用目光追逐秦牧的身影。
可当秦牧说出“天下第一”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抬起了眼，看了秦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还没晕开就被捞走了。
可韩馨儿自己知道，那一眼里藏着什么。
她见过很多人说“天下第一”这四个字——有人在酒桌上喝醉了酒拍着桌子喊，有人在输了一招之后咬着牙说下次一定赢，有人用这四个字来骗自己，也有人用这四个字来骗别人。
可从秦牧嘴里说出来的那四个字，听不出虚张声势，听不出自我安慰，甚至连炫耀都没有。
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了一眼脚下的云海，然后说了一句“这里风景不错”。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那种感觉落在她心上，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进了深潭，荡开了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继续安安静静地站着。
秦牧没有回头，只是朝门口走去。
“走吧。”
苏婉从绣墩上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藕荷色的衣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快步跟上，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姜昭月身侧，像一个习惯了在人群中保持自己步调的人。
她走过陈若瑶身边时，目光又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那张和云素心一模一样的脸，在阳光下泛着同样的光泽，甚至连眼角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有说。
她早就学会了，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云素心看了一眼那盏凉透的茶，也站起身来，默默地跟在最后面。
苏婉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从云素心的背影上掠过，又移开了。
她来北境之前，已经从秦牧那里听说了这个女人的故事——月神教的月神，半步陆地神仙境的强者，被秦牧收服之后，连修为都消失了。
苏婉见过太多从高处跌落的人，可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没有怨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苏婉不喜欢那种眼神，因为她知道，那种眼神只会在一个人彻底放弃反抗之后才会出现。
韩馨儿是最后一个动的。
她没有急着跟上，而是又站在窗边多停了一瞬，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转过身，迈步跟了上去，步伐很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客栈大堂里，店小二看见这一行七人从楼上下来，目光在秦牧那张俊朗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在苏婉、姜昭月、徐凤华、陈若瑶、云素心五张绝美的脸上多停了几瞬，然后落在了走在最后的韩馨儿身上——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身量还未长足，眉目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长开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却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秦牧穿过大堂，跨过门槛，秋日的阳光从门外涌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站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被擂台和旌旗覆盖的校场，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街上的行人也比方才多了不少，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有穿着短打的粗壮汉子，有摇着折扇的青衫书生，有挎着长剑的江湖侠客，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芒，像一群赶着去赴一场盛宴的飞蛾。
苏婉走到秦牧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轻柔。
“公子，这北境的江湖，倒是比我想象的热闹。”
她说着，用余光扫了一眼远处高台上那个玄黑色的身影，觉得那身影在此刻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她在北莽做探子的时候，见过太多野心家的样子——可徐龙象那种压抑不住的焦灼，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新鲜。
一个即将起兵造反的人，却在这种节骨眼上分心，那说明他心里装着比造反更重要的事。
苏婉觉得这件事很有趣，有趣到她决定多看一看。
秦牧点了点头，迈步走下石阶，月白色的长袍在秋风中轻轻拂动。
“热闹才好。
太冷清了，就没意思了。”
他负手而行，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的身后，六个女子跟随着他。
苏婉走在姜昭月身侧，目光偶尔从高台上掠过，又收回来，像一个正在看戏的人，心里已经记下了戏台上每一个角色的位置。
秋日正午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六短，朝着同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
校场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
报名处设在擂台东侧的一顶青色布棚下，棚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比武大会报名处”几个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用剑尖刻上去的。
木牌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北境军服的士兵，腰挎长刀，目光如鹰，扫过每一个前来报名的人。
秦牧站在队伍中，面容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他的眉骨微微压低了一些，鼻梁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下颌线条不再那么锋利，看起来像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普通江湖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北地汉子特有的粗粝。
他穿着一身灰布劲装，腰间挂着一柄普通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苏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装出一副等人模样。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把每一个角落里的暗哨、每一顶棚子下的面孔都记在心里。
排了约莫一刻钟的队，终于轮到秦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