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纪委,常务副书记办公室。
纸张静静地压在桌面上。
张秋的口供,连同下方那份签着“李强”二字的立案审查报告,分外刺目。
白纸黑字,没有多余的粉饰。
这是背叛的铁证。
田文广坐在宽大的皮椅里,一室副主任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被派来送这份材料,深知这无异于往油锅里泼水。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旺,田文广却觉得后背发寒。
李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这次派去黑石镇,本是去处理张大海的事情。
结果去不到几日,就拿着这等东西反咬一口。
副主任垂着眼,不敢与上司的目光交汇。
就在他以为田文广要发飙的时候,田文广却只烦躁地挥了挥手。
“出去吧。”
副主任立刻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田文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发火?摔杯子?
在这栋办公室,只要弄出一点响动,不出半小时就会传遍各个科室。
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个常务副书记。
手边的座机电话响了。
田文广按下免提。
“田书记。”县纪委办公室主任的声音传出“庞书记指示,下午三点召开纪委常委会。请您准时参加。”
半个月前,这位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时,还会先热络地喊一声“老领导”。
如今,这称呼省去了所有的余温。
庞建国越过他给黑石镇下达批复文件,二室主任赵铁军下去逼李强反水,再到如今办公室主任的倒戈。
这绝非庞建国一个人能布下的局。
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将清江县的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
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待不下去了,必须去找人。
清江县委大楼,副书记办公室外。
田文广走到门前,旁边的门开了,秦远山的专职秘书陈磊走了出来,挡在门前两尺的位置。
“秦书记在里面?”田文广步子一顿,往日他来这,根本无需通报。
“真不巧。秦书记正在接上级领导的电话,交代了不方便见客。您如果有什么工作要汇报,先在我这里做个预约登记,等书记通完电话,我第一时间跟您协调时间。”
吃了个闭门羹。
田文广面色发沉,正要转身去登记册上留字。
陈磊往他身侧靠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田书记。秦书记刚才特意交代我给您带句话。他说晚点会给您打电话过去。纪委那边的事情,他心里有数。”
一句话,让田文广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
“有劳陈处。”田文广收敛了刚才的焦躁,原路折返,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看着田文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陈磊敲了两下门。走了进去
“书记,田书记走了。您嘱咐的那番话,我已经一字不漏地传达到了。”
秦远山正坐在太师椅里,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陈磊知趣地退了出去,将房门带严。
办公室内只剩秦远山一人,他想着。
田文广这个废物顶不住,庞建国那边又像吃了火药一样步步紧逼。
单凭清江县这几个残兵败将,根本压不住那个姓朱的年轻人。
秦远山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打了临江市政府秘书长的手机。
自打李长庚在留置室自缢后,苏长明还没有指定新的联络员,日常的机要联络,全靠这位秘书长居中调度。
“秘书长您好,我是清江县的秦远山。”秦远山语调放得极缓,“不知苏市长现在是否有时间?我这边有些紧要的工作,需要向市长请示。”
秘书长在那头回得官方:“秦书记稍等。我记录一下,然后请示市长。”
话音未落,听筒里的声音突然变了。
另一道嗓音直接插了进来。
“远山啊,我听着呢。”
苏长明的声音。
秦远山不自觉地将脊背挺直了几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这通电话,将清江县与临江市的利益版图重新缝合。
挂断电话,秦远山身体靠入椅背。
有了市里那位大佛的兜底,黑石镇翻不了天。
黑石镇,镇招待所二楼临时办案点。
自从在投名状上签了字,李强便没有了退路。
唯有献祭出足够分量的战利品,才能向庞建国证明自己的价值。
张秋这几日算是受尽了苦头。
没有了刚进来的优待,疲劳审讯、政策攻心轮番上阵。
李强发了狠,亲自上阵审讯,大有深挖特挖背后保护伞的趋势。
张秋吐口了,扛不住纪委的审讯,吐得极其干脆。
不仅有张秋利用职权吃拿卡要的明细,更有张氏宗族打着红白理事会旗号,在镇上强行插手工程、垄断建材生意的黑料。
甚至,还有几条线索指向了镇委书记邱德海。
过年过节的烟酒孝敬、土特产折现,邱德海统统照单全收。
李强翻看着供词,眉头却渐渐皱起。
邱德海的把柄不少,但另一位重量级人物——镇长罗兴邦,在这份供词里,竟然干干净净。
张秋交代,逢年过节去给罗兴邦送土特产,连人都见不到,东西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在乌烟瘴气的黑石镇,简直是个异类。
不过李强并不关心罗兴邦的廉洁,他的视线锁定在供词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上。
张老七。
这才是真正的阵眼。张氏宗族所有的非法敛财,最终的汇聚地,都在这位族老的私库里。
夜深。
李强将整理好的卷宗复印了一份,塞进公文包。他穿上大衣,顶着夜色,出了招待所,径直走向镇政府大院。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李强叩门。
“进。”
推开门,朱文浩正端坐在大板桌后。
李强没有了初来时的嚣张,更没有觉得尴尬。
赵铁军临走前交代得明明白白:在黑石镇,遇事多向朱书记请示。
他走上前,双手将材料递了过去。
“朱书记,这是张秋的供述材料。我连夜整理出来了。”李强立在桌前。
朱文浩结果材料,没有立即去翻那份材料,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李强
明主之御臣,如御良马,不恤其性,唯用其力。
在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李强只觉得后背生了一层细汗。
足足过了一分钟,朱文浩才动手翻看材料
张氏宗族的敛财网络,邱德海的受贿记录,张老七的幕后操控,一一呈现。
朱文浩看完最后页,将材料合拢,压在手掌之下。
他依旧没有出声。
这种长时间的沉默,比严厉的训斥更让人心底发慌。
李强站在原地,双腿甚至开始不自觉地绷紧。
“李主任。”朱文浩终于开口。
“这些材料,不应该出现在我这里。”
“你既然是县纪委一室主任,这份审讯材料,你应该亲自送到庞建国书记的案头。”朱文浩将那份材料推了回去,“庞书记才是给你判卷的人。”
李强刚欲开口解释,朱文浩的话锋却转了过来。
“不过。”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轻点,“这案子牵扯到黑水村。镇派出所赵刚所长那边,正在办张氏宗族涉黑的刑事案。宗族的经济底账和他们的涉黑行径,本就是同根同源。”
他看着李强。
“明天,赵所长会把派出所那边摸到的一些材料发给你。你们核对一下,纪委的线索和公安的线索,合在一处。做成一份详实的专报,一并往县里报。”
“就说是基层公检法与县纪委联合办案的成果。”
李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瞬间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叫合流。
朱文浩不仅没有将他拒之门外,反而把镇派出所的办案成果分给了他一部分,让他在庞建国面前,能够交出一份极其漂亮、带有联合办案性质的投名状。
这是在帮他度过县里的难关。
李强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关,算是彻底过了。
“朱书记提点得是。我明白该怎么做了。”李强连声应诺。
他将原件收好,却把那份复印件留在了桌面上。
“复印件留给您做个参考,我这就去和赵所长对接。”
朱文浩微微颔首。
李强倒退两步,转身出了门。
房门关严。
朱文浩拿起那份留下的复印件,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文字上。
罗兴邦未收礼。
他轻笑出声。
这位镇长,在泥潭里能够保持不染,绝非什么清高,而是极度圆滑的骑墙之术。
不见兔子不撒鹰,在局势未明朗之前,不授人以柄。
有意思。
朱文浩端起手边的白瓷杯。
既然罗兴邦底子干净,那这黑石镇的行政大盘,迟早要交到他的手上。
但要用他,就得逼他从墙头上跳下来。
窗外的风又紧了几分。
清江县的反扑已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