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几年的风平浪静,在短短几日内被撕得粉碎。
平日里跟张秋称兄道弟的人,接二连三地被县纪委的人客客气气“请”进了招待所。
虽说有的只是例行谈话,但那些个平时走路都横着走的科长、所长,从那扇门里出来后皆是面如土色,三缄其口。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留置更熬人。
身为这场风暴的执行者,李强坐在招待所的办公桌后,翻阅着案卷,心思却早飞到了清江县城。
他深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张秋背后的利益网太密,单凭他手里那几个人,根本压不住底下的暗流。
要想把张秋案办成铁案,彻底断了田文广事后算账的念想,他必须回一趟县城,找支援。
清江县纪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这是李强进入纪检系统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单独踏入这间屋子。
以往他都是跟在田文广身后,充当一个唯唯诺诺的背景板。
轻轻叩门,推门入内。
庞建国正坐在宽大的大板桌后。
见李强进来,他一改平日的严肃沉闷,脸上竟透出几分和颜悦色。
“李强同志回来了,先坐。”庞建国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联络员小李走入,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绿茶。
庞建国对小李吩咐道:“今天下午,不管是谁来,一律挡驾,我都不见。知道了吗?”
小李点头应诺,退了出去,将房门带严。
李强坐在沙发前三分之一处,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听到这句吩咐,他心里猛地一热。
推掉一切来访,闭门谈话。
这是县委主要领导才有的超规格待遇。在田文广手底下当了这么多年差,他从未体会过这种重视的感觉。
“庞书记。”李强从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摞案卷,“这是这段时间黑石镇的核查进展,以及张秋等人初步交代的口供材料。”
庞建国接过材料,翻阅得极细。
办公室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十几分钟后,庞建国看完。
“资料做得很扎实。切中要害,证据链也闭合得很好。”庞建国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李强悬着的心落了地。
庞建国端起茶杯:“首都前不久刚下达过指示,反腐不能只抓表面,要把整治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作为重要任务常态化地抓。要让老百姓可感可及。”
他目光转向李强,“黑石镇的案子,就是这个精神在基层的具象化。”
“你回去,放心大胆地去做。不管牵扯到谁,只要有证据,就给我查到底。”庞建国抛出定心丸,“你的背后有我,有临江市纪委的周正书记。必要的时候,市纪委的李丽书记,也会直接下场支援我们。”
“你懂了吗?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几句话,如同一剂强心针,将李强心底对田文广的最后一丝畏惧,彻底击碎。
有了这层底气,李强不再遮掩。
“书记。”李强倒起了苦水,“方向我清楚了。只是目前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他无奈地叹了声气:“您也知道,这次去黑石镇,本来是田书记一时兴起派我下去的。带的人本来就不多。谁曾想,拔出萝卜带出泥,黑石镇的问题糜烂至此,贪腐和涉黑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几条线同时铺开,我手里那几个人根本转不开。”
庞建国略一沉吟。
“这好办。”庞建国当即拍板,“纪检一室的人,你全部调走,归你统一指挥。”
“回头,我会直接向市纪委打申请,请求上级增派精干力量支援。毕竟,黑水村和张秋的案子,在市纪委那边是挂了号的。人员配置上,绝不让你捉襟见肘。”
要人给人,要权给权。
李强见主要的问题已决,这才解开公文包的暗扣,从最内层抽出了那份沉甸甸的材料。
“书记,还有一件事。”李强将那封按满红手印的联名信,双手推至庞建国面前。
“这是我们在黑石镇招待所的举报箱里,发现的。一封针对副书记朱文浩的联名举报信。”
庞建国垂眸扫了一眼信封,脸色如常。
这封信的存在,他早便知晓。
朱文浩已在电话里跟他通过气。
当时,庞建国问过朱文浩的应对之策,是否需要县纪委出面,在内部把这股妖风压下。
朱文浩平静而又充满力量。
“庞书记,既然对方想查,那就查,还要光明正大地查。”
“大家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这上面的问题,看似来势汹汹,实则空穴来风,破绽百出。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最后一搏。有据可查,又有何惧?”
有了朱文浩这番交底,庞建国心里自然有了盘算。
“既然有群众举报,我们纪检机关当然要查。”
庞建国定下调子。
“不过,纪委不仅是用来查处贪腐的刀,也是保护干部的盾。”
“纪委若是不出门调查,任由材料压在抽屉里,回头底下的风言风语传成什么样都有。组织上有时候,就需要用公开的定性,给干实事的同志证明一下清白。”
他看着李强,话锋转厉。
“当然,清白要证,背后那些搞串联、泼脏水的小人,纪委也必须揪出来。”
“你既然已经在黑石镇和镇派出所搞了联合办案,这个举报信又和黑水村有关系,你也是这封信的第一接触人。这案子,就由你牵头来办。”
“明天,我会召开县纪委常务会议。把这封举报信,堂堂正正地摆到桌面上。”
李强领命,起身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县纪委大楼的走廊里,外头的阳光透进来,他觉得前所未有的亮堂。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朱书记,是我,李强。”
电话接通,他将庞建国的指示,一字不落地汇报了一遍。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内。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单手执机,听着李强的转述。
“既然庞书记有指示,你照做就是。”朱文浩语全无被人举报的焦灼。
“朱书记,那黑水村那边……”李强还是试探了一句。
“我不怕查。”朱文浩端起粗瓷茶杯,“真金不怕火炼。”
“但是,有些人,可就不一定了。”
切断通讯,朱文浩将手机搁在桌面。
法度之剑已经出鞘,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如何在烈火中现出原形。
与此同时,镇政府走廊另一端的镇委书记办公室,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门庭若市,却毫无往日的逢迎之气。
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个站所的负责人、镇里的中层干部,挤在屋内,个个神色慌张。
县纪委的高压态势下,人人自危。今天带走张秋的同党,明天就有可能带走他们。这些人,纷纷跑来讨要主意。
“邱书记,您得给句话啊!县纪委那帮人天天在招待所翻账本,这谁受得了?”
“是啊书记,您跟县里反应反应,这么做要出大问题的!”
七嘴八舌的嘈杂声吵得邱德海脑仁生疼。
“都给我闭嘴!”
邱德海猛地一拍办公桌,震得保温杯里的水洒在桌面上。
他阴沉着脸:“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纪委查?平时让你们管住手,现在跑我这哭丧来了?都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见一把手发了雷霆之怒,知道今天讨不到说法,只能灰溜溜地退出房间,将门带严。
屋内重归寂静。
邱德海颓然跌坐在皮椅中,扯过纸巾擦去额头的虚汗。
他哪有什么主意?他现在的处境,比外头那些小喽啰还要凶险百倍。
张秋吐出来的那些问题,迟早会牵连到他这镇委书记的头上。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田文广的私人号码。
这是他这几天打的第六通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直到机械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邱德海将话筒重重砸在座机上。
田文广压根不接他的电话。
大难临头各自飞。
指望田文广来救火,纯属痴心妄想。
邱德海咬了咬牙,拉开抽屉,翻出车钥匙。
不能坐以待毙。黑石镇这盘棋,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必须去县城,当面去求秦远山。
只有那位本地派的魁首,才能压得住朱文浩和庞建国这股妖风。只要秦远山肯出面保他,他在这黑石镇的位子就还能坐得稳。
十分钟后,一辆轿车驶出镇政府大院,车速极快,卷起一地飞尘,直奔清江县城而去。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朱文浩负手而立。
他静静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当一个人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更高的权力庇护上时,他离粉身碎骨便不远了。